妖皮之下(115)
桑雾垂眸说:“你当真要如此?”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桑雾的目光穿过沈折舟,落到谢谨身上,“小心谢谨。”
沈折舟闻言眉头微皱,刚要问,谢谨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折舟,该回去了。”
那声音像根线,拽着沈折舟站起来。
他回头看桑雾,她还跪在那里,月白裙裹着瘦身子,琉璃罩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碎的纸片。
谢谨的手搭在他肩,带着不容拒的力道,他一步步走,声音越来越远。
妖狱的大门重新恢复,沉沉关上,里面又成了昏黄一片。
被囚的妖一个个从暗处探出头颅,有的獠牙外露,有的眼底泛绿,皆盯向新被压于阵心的那个人。
他们议论纷纷,讨论着一件新鲜事。
“人怎么也会被关到妖狱?”最靠门的小狼妖忍不住嘀咕。
“你瞎呀?”老蜈蚣的阴涩嗓音撞在石壁上,“没发现她身上有大妖的气息。”
“难不成是半妖?”断尾狐眯着眼,嗅了嗅气息。
“我瞅着不像......”
桑雾坐在阵纹交汇之处,看着手腕上的纹契在幽光中忽明忽暗,关切询问:“崇魅,你还在吗?”
“我在。”
“你还好吗?”
“我无事。只是——”崇魅顿了顿,语气忽地紧了,“桑雾,这不是缚灵阵,而是灭灵阵。”
“有何区别?”她指尖一颤。
“缚灵阵困我,却不伤我;灭灵阵灭的不是我,而是人灵。掌命伞恰好将你的人灵聚齐,再这么下去,你会被磨成飞灰,神魂难聚。”崇魅的声音压着焦灼,却依旧克制。
桑雾这才明白为何力气正一寸寸流失。
“看来,折舟被骗了。”她将呼吸压至最轻,以节省力气,“他们要的是你。”
“谢谨这个老匹夫,一定是他!一肚子坏水。”
“可他留下你要做什么?”
崇魅沉默片刻说:“先不管这些,咱们得先出去。”
说话间,压在桑雾头顶的掌命伞忽地亮起,伞骨无风自鸣,一缕柔和的符光自伞柄处抽丝般泻下,在她眼前停住,凝成一个清清楚楚的字:跑。
符光如刀刃,顺势将九宫缚灵阵撕开了一道口子,桑雾身上的束缚也随之松开。
这才明白,沈折舟表面顺从换来阵法的回转之机,只等此刻替她撕开这道口子。
那一抹符光又轻轻一荡,像一只会指路的萤火,朝上方的穹顶飘去,它指向楼顶。
那里,才是真正的出口。
子夜时分,囚楼阶梯阶阴冷如蛇。桑雾一手扶着斑驳的扶梯,争分夺秒地往上攀。
每登上一层,压在胸口的妖气就更沉重一分。
越往上关的越是凶厉与强大,修为深者被囚在更靠近天光的地方,像是要让希望近在咫尺,又让人永远触不到。
崇魅忽地一顿,像猎兽嗅到陷阱般不安,轻声提醒,叫她留神。
转角处,一只枯白却力道惊人的手从栏杆后探出,猛地箍住了桑雾的前臂。
抓住她的,是个被囚多时的女妖,瘦得几乎要被衣布风干,可那双眼里却有难得的一丝清明。
“别往上走了。”
桑雾皱眉,喘息未平:“我要离开这里,上面不是出口吗?”
女妖摇头,“上面是出口,也是终结。”
她不再多言,只一遍遍叮嘱,“听我的,别上去。”
桑雾心底掠过迟疑,越往上关押的越是修为高的妖,若真有出口,他们近在咫尺,何以不逃?
可转念,沈折舟也无须欺她。
短静之后,她微微俯身,示意女妖松手。
桑雾向她颔首致谢,桑雾没有回头,选择了上行。
穹顶出现一间诺大的屋子,却未有人点烛。
四面高窗敞着,月光如清水倾泻,在地面铺出一层冷白。
桑雾屏住呼吸,借着月色迈步而入。
屋内忽有压抑的骚动与呻吟自阴影深处翻涌而来。细碎的绿光一点点浮现,先似萤火,继而聚作一双双森冷的妖瞳,正从暗处静静注视。
桑雾后背发紧,不敢出声。
崇魅俯在她耳畔,安抚:“别怕。”
脚步沿墙缓缓挪过,当桑雾走到第二扇窗下,视线豁然,屋中央是一座以阵法托起的巨大炼化炉。
炉身密布符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牢笼,将一群形貌各异的妖困在其内。
符文间渗出红黑的骨血,沿着阵纹蜿蜒流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冷意直逼骨髓。
那些血线被引至阵法顶部,汇聚成团,最终在半空凝成一枚血珠。
桑雾仿佛被无形牵引,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窒息般的呼唤一重接一重,从炉中传出,嘶哑而绝望。
那声音撞入桑雾耳畔的瞬间,她在梦里听过,像是从前世遗下的回声,此刻终在眼前成真。
崇魅也被这一幕震撼,她气愤不已,“竟然有人不惜动用血祭禁术,用妖炼丹。”
“让活着的妖亲眼看着自己化为血水……”这份残酷令她杀意上涌。
桑雾也明白了谢谨为何故布疑阵留下崇魅。
她望着炉子里那些扭曲的妖影,还有像羊儿那般的小娃娃,想冲过去,想把阵眼砸了,想把牢笼掀开。
她双拳紧握,怜悯与理智纠缠在一起。
想要救他们,却清楚此刻出手只会暴露自身,且以她之力难以挽回眼前惨剧。
内心无比挣扎,决定先退一步,寻得破局之法再来。
她循着月色回到窗边的出口,才将身形一侧,背后忽有凌厉之力无声袭至。只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自脊背炸开,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自高处狠狠摔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