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119)
夜鸮的眼泪在眼眶打转,怯怯地把头往他肩上靠:“主人,我不想离开你。”
“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他抬手拍了拍夜鸮的背。
司马丰宇在暗格处,取出他珍藏的百妖谱,将它贴身收好。
午后的光渗进罗洞。
桑雾盘腿而坐,长发垂落过肩,呼吸细而稳。
她以心神缓缓引导体内神力,相互磨合、吞吐、再度贴合,如同河流试探着新的河床。
手腕上的纹契泛起暗光,细密的裂痕宛如蛛网,沿着肌肤蔓延。
崇魅的身影半隐半现,原本勾人魂魄的清媚线条,正一点点褪去质感,渐渐变得透明。
“崇魅,你看起来不同了。”她抬眼,语气平静,却按捺不住好奇。
崇魅背靠石壁,单手抱臂,唇角懒懒地一挑,“这是我自由的象征,你懂什么。”
“原来如此。”桑雾点头,“那我再加把劲儿。”她垂眸收心,意欲更快融汇神力。
罗洞口的结界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冰面被指尖轻敲,结界被打开,楼弃负手而入。
“今日,我带你出去走走。”他站在她面前,语气平平。
桑雾起身,拍去膝上的微尘,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然而沉静之下,心思翻涌。她默默记住能逃开的每一种可能。
可惜,楼弃看透了她的心思。
“想跑?”楼弃在转角处停步,回首,眼尾微挑,“我劝你收了这心思,你跑不出这里。”
二人踏上草地,消息像鸟雀散开,众妖从树影与石后探出身子,或鬼魅或兽形,眼里齐齐涌起一层亮光,隐忍着不敢靠近,只在远处偷偷张望。
一个瘦小身影,终究鼓起勇气,“文泽山君,是您回来了吗?”他的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桑雾脸上攀。
桑雾闻言侧目,目光温淡,缓缓摇头,“我不是。”
这话刚说出口,楼弃一把将她扯到树后,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冷淡而偏执,“你就是文泽山君,以后都要记得。”
桑雾指尖一扣他手腕,借力一转,生生挣开。
她抬眼,眼光如刃,“若我就是文泽山君,你怎敢对我如此无礼?想来最大的问题,是你根本没把我当文泽山君。”
楼弃愣了须臾,冷色的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随即低头颔首,“是,文泽山君。”
他的顺从并非屈服,更像承认了一个应有的位置。
“还不带路!”
“是。”楼弃转身,步伐不疾不徐。
桑雾沿着小径向前,视野一点点开阔。
心底暗暗对照,眼前的山水、廊道、居所,与那卷云墟丘的旧画像一模一样。
她问:“这些妖,都是你从妖狱里放出来的吧?”
“没错。”楼弃眉宇间掠过一丝得意,“你不也是从妖狱被救出来的。”
“你既然有能力找到云墟丘,又能掌管众妖,又何必将我囚在这里。”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文泽山君。这里是她的家,是所有妖的家,也包括我。”楼弃的眼神发亮,亮得近乎偏执,把虔诚与野心揉作一体。
桑雾脚步停下,抬眸看向他:“那你为何要杀镜妖承竹?”
楼弃收了笑意,语气冰冷:“凡事要做成,都需要牺牲。若是文泽山君能回来,要我死,我也不会有二话。”
桑雾问:“云墟丘,是不是有一棵神树?”
楼弃侧目凝她,似要穿过她的眼睛去找旧人的影子,“你记得?”
“那为何这里没有?”
楼弃没有说话,而是带着她来到神树的位置,那里设下一个繁复的阵法,阵眼里安坐着一颗温润的妖丹。
“是承竹的妖丹。”桑雾一眼认出,瞳仁猛地一缩。
“没错。”楼弃语气凉薄。
阵法的光芒映在桑雾的颊侧,她忽而明白过来,“所以这里是假的云墟丘。”
“有你在,就不是假的。”楼弃转首看她,眼神藏着不容摇撼的执拗,“云墟丘从这世间消失了,谁也找不到。我只能再造一座云墟丘。如今你也回来了,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
桑雾怔了怔,这才看清他一路布局的因由,他苦心孤诣为文泽山君重筑云墟丘,而她的到来,正是完成了最后一步。
“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桑雾问。
“幻郾城。”
“那你可知道,云墟丘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不在。”楼弃短暂沉默
当时因得不到文泽山君的关注,他赌气离开。等消息传来,一切都已难以挽回。
他话到此处,收了锋芒,像是将更多的情绪压回胸口,不让旁人窥见。
他不让桑雾再问,挥袖断了话题:“我送你回去。明日再逛。”
夜色沉落时分,桑雾被送回罗洞。
漆黑的夜,倒映出满天繁星,清澈得让人不舍得阖眼。她仰望良久,心绪一寸寸松开,又一寸寸收紧。
忽然,远处有一点温和的光在黑暗里醒来,寻寻觅觅向她飞来。那是沈折舟送来的玉鸟,循着她的气息而来。周身缠着微弱符咒,以避旁人窥见。
桑雾伸手,指尖尚未触及,冷风骤起。
楼弃无声现身,轻轻一捏,玉鸟化为细尘,光屑顷刻湮没在黑夜。
“自然是永远。”楼弃答得很慢。
听到这个答案,桑雾的心却已凉了半截。
雪砚斋中的沈折舟,送出去的玉鸟始终没有收到回信,他合了窗,掌心却还留着寒意。
院中空落,只余风雪在枯枝间穿行。
他静静坐着,满心都是桑雾的模样,胸口像被什么塞住,心里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