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120)
屋里炭盆哔剥作响,六陶掀帘而入,鼻尖冻得微红。
“头儿,还没有找到桑姐姐的消息吗?”
沈折舟只轻摇头。
六陶把目光落在他背后的伤口上,纱布又见殷红,便忙上前:“头儿,快歇着吧。等你伤好了,六陶同你一起找。”
沈折舟没应,只淡淡嗯了一声,把话咽回了喉间。
三日后
天都街巷被新雪洗得清冷,缉妖司罕见地安静了几日,仿佛先前的一切纷争不过是一场短梦。
沈折舟的伤也好了许多。
他收到了来自晋南的书信,是傅芸送来的。
信中第一页问安,字迹越到末尾越温软。
翻到第二页,内容却忽转。
写道:
小舟,回到家中我记起一些事。你的师父,缉妖司司长,我见他便觉得有些眼熟,后才想起,他与你的父亲年轻时曾在鹿山一同修习术法,交情甚好。可惜后来多年未见。我记得沈家灭门当日,他也曾登门,以为他也葬身其中,没想到在天都见到了他。不仅成了司长,还是你的师父。或许是缘分使然。他如今与往昔不同,想来你与他一面之缘,再见没有认出来。
字字如针,透纸入骨。
沈折舟坐在窗下,指尖微颤。
谢谨从未提起与他父亲沈济南的旧交,却能一口道出崇魅是灭沈氏的凶手,若非亲历,又怎会笃定至此?
多年未见,他却在灭门之日曾至沈府,这些线索像冷光一丝丝拧成锋刃。
这么多年,沈折舟灭妖、缉妖,破获一桩桩悬案,就为了寻找凶手和真相。
而这些,谢谨都知道。
沈折舟他不敢再往更深处想,这么多年的师徒情,他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利用......
他胸口发紧,阵阵抽痛。
六陶端着热茶撞见他脸色惨白,急忙放下茶盏,“头儿,你怎么了?”
沈折舟回神,极力把情绪按回去,“没事。你在家中待着。”他说着抓起椅背上的斗篷,披在肩上,抬步便向缉妖司去了。
灯火通明的缉妖司在夜色中亮得刺眼。
议事堂内炭火正旺,谢谨正与翟郡商议要务。
门扉一推,一阵寒风裹着雪粒闯进来。
两人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谢谨眸光一转,语调不紧不慢:“按计划行事,你先下去。”
翟郡应了一声,从沈折舟身边掠过,唇角勾着不屑的弧度。
沈折舟抖落肩头风雪,他的面色被寒气逼得更显冷峻。
谢谨抬手为他斟茶,热雾袅袅,“折舟,这么晚了,何事见为师?”语气如常,听不出波澜。
“司长可曾认识家父沈济南?”沈折舟直入主题,压了多年的冰终于裂缝。
谢谨手腕一颤,盏中茶面微微荡开一圈细纹,“有过一段交情。”
“那为何从未对我提起?”沈折舟盯着他。
“皆是旧事,提起只添你悲苦。”谢谨轻叹,目光温吞,“这些年,为师待你如何,你心中自明。也许正因与你父亲的旧情,才待你更为厚爱。”
他的话表面清澈,底下却寒。
情绪翻涌上来,沈折舟指节攥得发白:“正因此,我才痛心至此。你明知灭我沈家之凶是何人,却放我苦寻多年!”他眼中血丝爬满,声音发颤,似怒似哀。
“就算我告诉你,你便能报仇?”谢谨垂眸,“我所做,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折舟苦笑,泛红的眼眶已经噙满泪水,“好一个为我好。”
谢谨迈步近前,烛光将他的脸一分为二,温和剥落,骨子里的阴寒透出来,“看见你,便想起你父亲。
他绕着沈折舟走了一圈:“想起他的聪慧,想起他那令人艳羡的天赋。也想起他死在崇魅之手时的狼狈。”
这一刻,他与平日慈和的师长判若两人,眉目间尽是狠厉无情。
“每次见你在我面前躬身,我就觉得痛快,仿佛看见他也在我跟前低声下气。”
沈折舟如遭雷击,胸中怒火窜起,拳头紧到发颤:“谢谨!”
“可惜,你太沉不住气了。”
谢谨话音未落,掌风蓦地破空。
沈折舟心知不妙,身形一错已然迟了一线,胸口被硬生生击中,气血倒卷,喉间一甜,鲜血如线喷涌。
茶盏应声落地,碎片滚进炭炉旁,火星跳了几下便悄然归寂。
沈折舟眼前一黑,身躯重重倒在坚冷的地砖上。
“真是像啊……”他对着地上的沈折舟轻声说,“连血的味道,都和你爹一样。”
议事堂重又归于寂静,烛火映得谢谨的影子狰狞而长。
第53章 幻郾城
“妖怪吃人了!!”
“快跑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巷子里传出。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男子撞开巷口的竹篱笆,可没等他喊出第二声,一只泛着青灰的利爪突然从巷子里伸出来,指尖的血珠滴在他脚边。
“救——”男子的叫声卡在喉咙里,利爪勾住他的后颈,他整个人被往后拖去,一眨眼,头颅已经滚到了长街中央,眼睛还睁着。
长街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整齐的靴声,翟郡带人将妖围堵,列阵斩杀。
妖抽搐着倒下去,后背的引妖符突然亮起来,化作点点金粉,飘进风里。
这场“斩妖”本就是局,是谢谨与翟郡定策,借一场血光,挑起人妖旧怨的火。
计划展开后,二人迅速召集四方捉妖师,誓言攻向幻郾城,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云墟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