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121)
角落里,一双眼静静看完这一切。
六陶披着旧斗篷,躲在角落里。
自从昨晚沈折舟离开雪砚斋前往缉妖司后,直到天明也不见人影,六陶心中已有八分猜想。
午后他乔装成送文的小吏,混入缉妖司前院,只听得廊下冷语:“沈司使已被革职查办,缉妖司暂由翟大人统领。”
他又绕过角门,发现沈折舟已经被关进了妖狱,巡视的狱卒腰间还挂着新发的令牌。
六陶去找了罗雁和白凤,白凤笔下画成之物能以假乱真,他请求白凤给自己制作了一块打开妖狱的令牌。
半柱香后,一枚腰牌从纸上缓缓“起骨”,色泽沉黑,纹路清晰,落入掌心竟有铁的凉意。
“六陶,是沈司使和桑雾是不是出事了?”罗雁忍不住问。
六陶点头,目光沉下去,“桑姐姐不知去向,头儿昨夜去了缉妖司就再没回来,如今被押在妖狱。翟郡一向对妖恨之入骨,你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白凤把画笔横在砚边,抬眸看他,又想起近几日街上接连发生的妖怪杀人案,道出推断:“缉妖司要彻底清剿妖了,是吗?”
罗雁也说:“我们也听说了,听雨轩收容的所有妖也都被抓了。”
六陶把令牌揣进怀里,语气却更急,“你们别再停留。去找司马丰宇,告诉他也立即离开城。”
他说着转身,语气决绝,“我去找头儿。”
罗雁只来得及追前一步,“万事小心。”
沈折舟昏睡了许久才在妖狱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丢在曾经囚禁桑雾的那一隅。
他撑着地面起身,掌心一片生硬的刺痛,抬起头便与无数幽绿、赤红、琥珀般冷燃的妖瞳撞个正着。
妖伏在阴影里,背脊一寸寸拱起,毛发炸立,低吼从喉间滚出,獠牙泛着寒光,像随时会扑上来撕开他的喉咙。
四周的妖悄无声息地围拢。
沈折舟认出这些正是他亲手缉拿归案、押入此狱的穷凶极恶之徒。
仇恨在这些目光深处涌动,蠢蠢欲动,却又像在等待某个无形的号令。
高处忽有衣袂翻动声。
谢谨立在高处俯瞰这一切,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这些都是你亲手抓进来的,你觉得他们能放过你吗?”
沈折舟抬头坚定与他对视,“手下败将而已。”
谢谨冷哼一声,抬手一挥。
群妖像被扯断缰绳的猛兽,嘶声裂喉地向中间扑去。
他垂眸,“那便让我看看,你和你爹的清高,能撑到几时。”
谢谨昨晚明明可以直接杀死沈折舟,却偏偏把他扔进妖狱,只为看他被仇敌撕咬吞噬。
话音未尽,他已转身。
杀势逼近之际,沈折舟猛地扯下披风,缠紧掌心与指节,让拳锋能更沉更稳。
他迎面一脚踹翻冲来的妖,借力翻身,臂弯如钳锁死另一头的脖颈,咔嚓一声脆响,腥甜的血气散开。
即便此刻没有掌命伞相护,他仍以身经百战的经验,与其一战。
他指尖一抖,符阵破空而出。
无数符咒连结成一条光影交缠的长绳,像活物般甩开、收拢,捆住数只横冲直撞的妖,他趁势逐个击破。
可惜他旧伤未愈,符咒维持的时效骤短。
一只狼妖趁隙贴身,钢钩般的爪子横劈他的背脊,破皮入肉,血线深可见骨。
新伤叠上旧患,胸腔里气息乱了,视野幽暗起伏,他的脚下一瞬空虚。
恍神之时,狼妖嘶吼着高跃而下,獠牙几乎咬至面门。电光火石间,沈折舟猛地翻身,让开杀招,一手反折卡住它的腕臂,另一拳直砸咽喉。
骨裂声闷响,狼妖喉骨碎裂,身形猛地一僵,当场毙命。
沈折舟跪步撑地,肺叶像被火烧,粗重喘息一下一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正面缠斗已难持久。
他抬眼望向高处,记忆深处,谢谨曾不经意道出过一句话:穹顶,才是出路。
于是他转身朝着高处跑去。
穿行至一处牢房,他骤然止步。
那里,扶盈被粗重的铁链牢牢钉在石壁前,舞衣尽污,她深深望着沈折舟。
往里面望去,他发现所有听雨轩的妖都被关押在这里。
沈折舟冲向穹顶,踏入高台之门,那一刻所有的妖都止步不前,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
察觉到此事的他,收住急行的劲道,放缓步子沿着幽暗一点点深入。
走到第二扇小窗前,看到了桑雾曾经见到的画面,阵法下的牢笼炼炉中关着许多妖,骨血正在一点点被炼化。
案桌横陈在窗边,尘屑薄落。
沈折舟一把摊开图轴,真正的阵法图赫然在目——“九宫灭灵阵”。他这才明白,“九宫缚灵阵”只是为了骗他,真正的杀阵曾几乎让桑雾葬身其下。
愤恨与懊悔翻江倒海,他的呼吸在狭室里变得锋利。
突然,背后一股冷力朝他袭来,宛若铁索从虚空生出,将他死死缚住,整个人被硬生生举到半空,脚下是无底的黑影与层层楼檐。
只要一松,他便会从穹顶坠到一层,摔成碎泥。而下面就是虎视眈眈的妖,一定会将他啃噬殆尽。
“你父亲死时,也是这样的不甘。”谢谨的身影隐没在阴翳里。
束缚猛地松开,瞬息之间,沈折舟失去支点,从高空直坠而下,风声如刃,耳畔尽是轰鸣。
电光火石之际,妖狱大门忽然开出一道细缝,命伞从六陶手中破风而出,伞骨张开,稳稳托住了沈折舟的后背。
紧接着只听到大门轰然倒塌,石屑四溅,尘浪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