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122)
六陶已然从断门处纵身而入,身形暴涨,化作一头紫瞳獒犬,毛发逆立,獠牙闪着寒光,一声撼心的低吼,逼退了趋近的恶妖,将沈折舟牢牢护在身后。
落地的沈折舟没有丝毫迟疑。
他抬手划破掌心,热血沿伞骨流淌进伞面纹络,红金色的光焰自内而外盛开。轰然之间,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扑来的恶妖尽数焚灭。
至此,才是掌命伞作为神器真正的力量。
“头儿,翟郡已经带人往云墟丘去了!”六陶紫瞳收束,低声急报。
“云墟丘?”
“我是听他们这么说的。我担心桑姐姐在那里。”
沈折舟抬眼,杀意与焦虑在眸底交锋:“你能跟上吗?”
“可以。”六陶伏下身脊。
沈折舟没有立刻上背。
他转腕挥伞,红金光芒回旋而上,沿着妖狱一列列牢门疾掠而过,锁栓断裂,铁门尽开。
被囚的众妖众妖瞬间沸腾,从牢中奔涌而出。
借着这片混乱与烟尘,沈折舟身形一压,翻身上了六陶的背,朝着幻郾城的方向奔去。
翟郡率一众捉妖师破开结界闯入幻郾城,与妖厮杀在一起,原本草木青翠、灵息氤氲之处却充满了杀戮和刺鼻的血腥味。
翟郡还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云墟丘,笃定地朝缉妖司的谢谨送去消息。
阴影里滚出一片墨色的雾,楼弃现身,为护己族,他将城中结界骤然收缩,硬生生把所有捉妖师挤压在幻郾城外围。
方才还绿意盎然之处,一瞬化作荒芜之地,黄沙漫天。暴风卷走视线与呼吸,也拖慢了捉妖师的脚步。
沙幕翻涌间,他的分身无声潜行,所过之处,身影接连坠地。
幻像与真身交错,影子贴着地面滑过,杀机在风里无声扩张,令捉妖师阵形一度大乱。
翟郡见状,果断祭出谢谨亲授的法器。
霎那间,符文如网,暴风停下,黄沙也落地,战况也变得明了起来。
下一息,翟郡搭上诛妖箭,直指楼弃真身。
箭矢破空,掠过静止的尘粒,箭头涂就的毒在寒光里泛起隐约的蓝黑。
楼弃闻风回首,诛妖箭就停在他咫尺之间,‘啪’地一声碎裂,桑雾出现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桑雾的出现,刹那吸走了翟郡所有注意,他带领一处的人齐齐压向桑雾。
两人交锋,桑雾修为今非昔比,可面对群战围歼之局,经验仍嫌浅薄。
她一人扛住四面来势,尚能周旋,却也逐寸被逼,肩袖上溅起细碎的血点。
局势如弦愈绷愈紧,一声低吼破风而来。
六陶带着沈折舟及时赶到。
看见桑雾的那刻,眼尾猛地发红,思念如潮涌上,却只化作一个极轻的颔首。
两人来不及寒暄,就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攻守有序。
近身拼杀间,桑雾瞥见他背脊纵横的旧新伤,血痕叠着血痂,心口一紧,不知这几日他经历了什么,受了怎么样的苦。
而在她察觉不到的背风处,沈折舟猛地吐出一口发黑的血。他侧身半步,将血色藏入衣摆阴影,指背一抹,神情仍旧镇定。
沈折舟跨上六陶的背,看着遍地的尸体,他抬声呼喊:“各位,千万不要被无端的仇恨蒙了眼!别再做无谓的牺牲!你们看看脚下,躺在地上的尸体可否有你们的同伴!”
这一问,倒是让双方都愣了一瞬。
可杀气尚未消散,紧绷的对峙像被拉到极限的弦,颤抖着,不知何时会再崩断。
沈折舟与桑雾在对望一眼,他伸手将她拉上高处。
桑雾眸光冷而稳,她沉声道:“众妖听令——后退十步!”话落,妖族整齐退开,诚意昭然。
楼弃眯起眼,手下未动,他也没有出声反驳,像一块在风中钉住局面的沉石。
这时捉妖师的队伍也开始动摇,错落脚步里是迟疑与松气。
一支冷箭嗖然落地,震得碎石四溅。翟郡提弓,声若裂帛:“谁敢退!杀无赦!”
天空倏然压低。
谢谨踏风而至,无言便出手,掌风如斧,生生将沈折舟与桑雾震落高处。
好不容易缓下来的气势瞬间被打破,双方再度交击。
谢谨直取桑雾,猛然一击。
桑雾硬接一击,胸口闷痛,人在地上滚出丈许,浑身磕得血迹斑斑。
沈折舟上前,尚未运劲,喉头一甜,竟再次喷出一口黑血,胸口像被看不见的手从内里撕扯。
他的呼吸忽浅忽重,视野边缘一阵发黑。
谢谨步步紧逼:“噬骨之毒,滋味如何?”
沈折舟双膝一软,半跪在碎石间。
那一日谢谨递来的伤药,里早就下了毒,他从没想过放过沈折舟。
谢谨抬手,灵力在指间化作无数细长的利剑,冷光如雨。他轻点虚空,剑雨便朝沈折舟疾驰而去。
桑雾咬紧牙关,从地上挣起,不顾胸口翻涌,拼尽全力扑向前去,终究还是晚了半拍。
一道刺眼的光芒掠过,血迹飞溅在空中。
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桑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怔在原地,满眼的恐惧和无助,耳畔嗡鸣,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光芒散尽,沈折舟睁大了眼,血泪从眼角滑落。
他面前,六陶被万千利剑穿透,躯体遍布窟窿,倒在穴泊之中,仍以最后的力气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那双深紫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满脸血污的模样,沈折舟疯了似地扑上去,却只摸到六陶那逐渐冰凉的身体。
下一瞬,六陶身上的光一粒一粒剥落,化作无数微细的光点,在他怀里轻轻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