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2)
嗒、嗒、嗒。
她跌坐于地,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胸腔发疼。
卢峰继续逼问:“你究竟说不说!?”
桑雾被迫仰起脸,却始终沉默。
脏污被冷水冲净,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孔,眉似远山,眸色澄澈得近乎无情,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映出众人的影子。
沈折舟微微一怔。
忽然,庙外槐影晃动,一缕腥风潜入。
黑影在梁上盘旋,腥风一卷,油灯险些熄灭。沈折舟抬手结印,逼得那东西从檐角跌下。
只听“嗤啦”一声,黑影化作一张湿漉漉的人皮面具,软塌塌地落在青砖上。
沈折舟以伞尖挑起面具,眉心微蹙:“水腥味……”
桑雾扶着胸口,艰难走到他身旁:“是水獭精。”
沈折舟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灯火在他瞳仁里映出两点微光:“捉妖师尚需符水照影,你一介凡人,如何认得?”
“我能看见妖的本相。”
“你到底是谁?”
“我只记得我叫桑雾......其他的真想不起来了。”桑雾茫然,只觉得额角生疼,咬着牙说,“只要你留下我,我可以帮你抓住水獭精。”
若被带回衙门,等待她的将是更长的刑期,她要自救,更想找回记忆。
沈折舟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一点蓝光没入她掌心,化作一枚淡青印记,如柳叶浮水。
瞬间额角剧痛骤缓。
“成交。”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瑟缩在角落的卢峰。
几人早已被那团黑影吓得面无人色。
“大人。”沈折舟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案子牵扯妖邪,按律归缉妖司。您将她交给我,既省周折,也免招惹妖邪祸及家人。”
沈折舟故意晃荡伞尖的人皮面具,像一张会笑的鬼脸。
卢峰打了一个寒颤,连声道:“交给沈司使,下官一百个放心!”
临走,他又腆着脸求了一道镇宅符,揣进怀里,逃也似地消失在雨幕里。
沈折舟:“该说说,你要怎么帮我抓住水獭精了。”
桑雾走到破庙门口,缓缓说道:“水獭精最擅借水遁形,我感受到它的妖息是从洛水渡的上游而来,你可以按这个方向去查。”
这时,六陶带着探查到的消息回来。
“头儿,这五名死者身份已经核实,都是洛水渡上游永宁村人氏,连日暴雨,他们的尸体应该是顺着河水飘到此处。”
这条线索也应证了桑雾所言非虚。
六陶看向一旁的桑雾,眉梢立刻挑得老高,“这位小娘子是……?”
“在洛水渡捡的,叫桑雾。”
“捡的?”六陶的声调陡然拔高,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折舟,打趣道,“真不愧是您,随便一弯腰就能捡着个漂亮小娘子!”
“你小点声。”
六陶立刻用手捂住嘴,嘟囔道:“原来头儿喜欢这样的娘子。”
“她既没有天香阁的芸娘妩媚,也没有听雨轩的扶盈美艳。我瞧上她什么了?”
“我倒觉得桑姐姐更好看。”
沈折舟动作干脆,一记脑瓜崩落在六陶额前,“你一个小孩懂什么女人。”
翌日
沈折舟带着六陶和桑雾离开破庙前往永宁村。
永宁村隐匿于山水之间,宛如世外桃源,宁静而神秘。
唯一的通路,是一座年久的木桥。
桥身黝黑,木纹里嵌着青苔,像一条伏在水上的老龙。
三人踏着晨露赶到桥头,却在最后一缕雾色里怔住——老桥从中断裂,木板七零八落漂在水面。
六陶:“桥断了,咱们怎么进村?”
正忧愁时,对岸闪出一道靛蓝身影,那是个挑水的年轻村民。
六陶眼睛一亮,跳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双臂在空中划出大大的弧线,高声呼喊:“小哥!小哥!能派条船接我们过去吗?”
村民没有应声,只把木桶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六陶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怎么跑了!”
沈折舟却望着对岸,目光沉稳:“别急,他还会回来。”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年轻村民搀着一位白须老人来到岸边,老人身着彩衣,脚步虽缓,却稳得像一株老松。年轻村民指着对岸,低声说了几句。
老人抬眼,目光越过河面,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轻轻颔首。
一只乌篷小船从芦苇深处划出,船头立着一位赤膊少年,竹篙一点,船便像离弦的箭滑过水面。
六陶咧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桑雾好奇。
沈折舟:“因为我提前给村里的祭司传了消息。”
那白须老人正是这永宁村的祭司常禄。
少年抬手示意三人上船,声音温和:“昨夜这桥突然就塌了,你们来的真不巧,快上船吧。”
船靠岸,常禄迫不及待地拉过沈折舟的手,“沈小子,你可算来了。”
见到常禄,沈折舟瞳孔不由得一颤,却只是一秒。
“三年未见,常阿哥身体可还好?”
“都好,都好……”他嘴上应着,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浮着一层忧愁。
只见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微微摆动
沈折舟侧身,让出身后的两人。
“这位是我的手下,六陶。”
“这位是……”沈折舟顿住了。
他望向桑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个昨日才在渡口偶遇、却一路同行的姑娘。
常禄眯起眼,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积起:“是你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