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3)
“常阿哥,你误会了。”他声音低了几分,“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桑雾。”
“桑小娘子见笑了。”常禄朝她拱了拱手,笑容中带着几分歉意。
桑雾微微颔首:“无妨。”
常禄随即介绍起为他们报信的那个小哥。
“这位是我的弟子,无静。”
“各位好。”无静拱手行礼。
他看起来和六陶差不多大,却比六陶瘦弱许多。
风忽然大了,沈折舟抬头,看见天边乌云压境,像是要下雨了。
常禄的独臂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进去再说。”
几人随着常禄走进村子,发现原本活络的村子竟无一人在路上行走。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门楣上、窗棂上、甚至井台边,都贴满了朱砂符纸。
纸角被风掀起,“哗啦”一声,又“啪”地贴回去。
再往前,白幡便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新削的竹竿还泛着青。
纸钱被风卷起,漫天飞扬,死气沉沉。
常禄不禁叹息:“五条人命,实在是惨重。”
没两步就到了常禄的家,他推开门邀请几人进去,刚踏入屋内,门外便传来雨点敲打地面的急促声响。
屋内昏暗,潮气裹着陈年的药味。
无静点燃一盏烛火,又转身烹茶。
沈折舟在常禄对面坐下:“我此行就是为了那五条人命而来。”
常禄抬眼:“你可是有线索?”
“我怀疑是水獭精。”
常禄轻咳一声,声音像磨旧的铜锣:“三年前,你和你的师兄方越来此诛狼妖,结果……方越失踪,我丢了一条胳膊。这才三年,又出现了水獭精。”
提到三年前的往事,沈折舟罕见地低下了头。
六陶却拍着胸脯,朗声道:“头儿如今是缉妖司司使,是最厉害的捉妖师!您就放心吧!”
话音未落,“啪”——茶盏落地,碎瓷四溅。无静慌忙跪下:“师父恕罪。”
常禄用仅剩的左手去扶他:“烫着没?”
“没有。”
“那就好。去备饭吧。”
无静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桑雾一直倚在窗边,此刻忽然开口:“无静是……”
“孤儿。”常禄望向雨幕,目光柔软,“流落到村口,饿得啃树皮。我收留了他,教他一点符咒、一点草药。他聪明,我这点皮毛术法也算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说道:“我得给永宁村留个依仗。”
雨越下越大,瓦沟汇成细瀑。灶房里,无静切菜的“笃笃”声混着雨声。
沈折舟靠近桑雾,轻声道:“在村子里,你可看到了妖?”
“没有。”
“无静?”沈折舟看向无静,追问。
“他不是妖。”桑雾回答。
沈折舟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标记着死者家的位置。
“有劳你同我一起去看看?”
“好。”
“我们分头行动吧,这样很快一些。”
六陶前往最近的两家,第一户是周家。
木门半掩,里头传来疯女人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周家父亲蹲在门槛,手里攥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拨浪鼓,那是他六岁儿子的遗物。
隔壁李家同样静得吓人,他们也失去了一个十岁的女儿。
据两位父亲说,这两个孩子是村子里最聪明伶利的孩子,十分乖巧。难以想象除了没有人性的妖,谁会对着可爱的孩子下手。
六陶了解到这些情况,立在堂前,胸口像压了块冰。
沈折舟则前往村尾的冯家。
院门贴着白纸,墨字未干——“奠”。
屋里只剩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妹妹。
沈折舟说明来意,他扑通跪倒,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大人,我妹妹才十六,她温婉贤惠,心地善良,就这么没了......大人您一定要抓住凶手!”
沈折舟弯腰扶他,却被青年死死攥住袖口。
“我答应你。”
另一边,桑雾绕了三条窄巷才在最偏僻的角落找到那户人家。院墙塌了半截,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白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招魂的旗。
这时院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这户人家都不在了。”
桑雾回头,看见一个跛脚男人,头发蓬乱,左眼只剩灰白凹陷。
他怀里抱着两块牌位,牌位上未干的墨迹被雨水晕开。
他是永宁村的木匠阿翻。
阿翻摸索着跨过门槛,差点跌倒,桑雾立马伸手扶住他。
但他却并不领情。
自顾自进屋把牌位放在缺角的供桌上,又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小心地点燃。
桑雾问道:“你认识这家人吗?”
“这家是一对老夫妻,已经死了。”阿翻点燃一炷香,插在裂缝纵横的米碗里,合掌低首,“夫妻俩无儿无女,死了也没人料理后事。”
桑雾这才意识到,这是五位死者中的老夫妻。
“他们在这可有什么得罪的人?”
“没有,叔婶为人和善,不曾与人有过节。”阿翻又打听道,“不是说他们都是被妖所杀吗?”
“目前看来是的。”
“你是缉妖司的人?”
“不是。”
阿翻若有所思点点头,临走叮嘱道:“最近永宁村不太平,天黑了就不要出门。”
目送阿翻离开,桑雾回到常禄家中,沈折舟与六陶已先一步归来。
沈折舟从冯家兄长的口中得到一个线索。
“冯家兄长说,他妹妹出事前,颈侧忽然浮出一枚符咒,泛着幽蓝的光,像浸了水的磷火。”他顿了顿,眉心蹙得更紧,“可再追问细节,他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