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42)
两人的身影在梦境的迷雾中逐渐分开。
桑雾指尖捻起明光符。
推开一扇又一扇古怪的门,直到指节撞在一扇古朴陈旧的门上,门楣刻缠枝莲,门钉是生薄锈的铜,推开的时候,仿佛打开了尘封的棺盖。
她走了进去。
血腥味像块浸血的湿布,劈头盖脸蒙过来。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跪在血泊之中,泪水与鲜血交织,他拼命摇晃着身旁早已冰冷的父母,声嘶力竭地呼喊:“阿爹,阿娘!”
尸体横陈,满地血迹,像是一场刚刚过去的屠戮。
桑雾抬头望去,门楣上的牌匾赫然写着一个字——“沈”。
她立刻意识到,这里正是沈折舟心底最深的执念。
果然,眨眼之间,那个年幼的男孩渐渐化作如今的沈折舟,他依旧跪在原地,眼神空洞而绝望。
桑雾两步跨过去,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凉得像刚捞的井玉,指节泛青白。
她喊:“沈司使!这是梦!快醒醒!”
可他的眼神蒙着雾,连睫毛都没动。
忽然风一吹,血腥味散了。
桂花香裹着茉莉香飘过来,庭院的桂树开得正好,金黄花簇像碎金。
庭院中,父亲沈济南正安静地翻阅书卷,母亲傅婉坐在树下绣花,温柔地朝儿子招手:“小舟,快来。”
这一声呼唤,满是慈爱。
沈折舟眼神一亮,像点着的灯,他立刻起身,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
桑雾急忙拉住他,“沈司使!这只是梦,你别被迷惑!”
可她的力气怎能敌得过沈折舟,反而拉着她往前:“桑雾,你看……我爹娘在等我。”
下一刻,桑雾已与他一同坐在父母身旁。
庭院中一片祥和,笑语盈盈,仿佛一切悲剧从未发生。
这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见到了沈折舟的父母。
她猛地想起宋止的破梦之法,手一抬,拔下头上的簪子,朝沈折舟心口刺去。
却不料,他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击。沈折舟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盈眶,声音颤抖:“连你也要杀我吗?”
“对!”桑雾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簪子刺去。
就在沈折舟泪水掉落的刹那,梦境轰然破碎。
最后啪的一声,两人同时惊醒,簪子化作虚无,桑雾的双手仍压在沈折舟的胸口。
她抬头望去,小院的天色已然发白。
六陶蜷在门槛上,嘴角流着哈喇子,咕哝:“骨头、肉、香……”,语气里带着馋意。
净心与宋止的气息却愈发虚弱,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第19章 缉妖司司长
七情梦阵深沉如海,宋止在其中踟蹰良久。青衫沾了三层湿——雾不是雾,是人心底的执念熬的汤。
他先后走过净心小院、陈家宅院、风雅居,却始终没有见到净心的身影。
心头的焦急让他不得不催动妖丹,妖丹烧得发烫,灵力像根扯着心脏的线,拽着他往记忆最深处跑。
门扉一重重掠过,直到他停在一扇熟悉到骨子里的门前,青石小径依旧,木门斑驳,仿佛岁月从未在这里流逝。
那是他与净心曾在山上共居的家。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推开门。
净心正俯膝静静倚靠在宋止的身侧,神情专注,耳畔回荡着琴声。
那是她曾弹奏过的曲子,琴弦下流淌的旋律,正是宋止当年亲手教她的。
从宋止在院中种下那颗莲花种子,到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两人之间早已生出深厚的情谊。那份情感,不是爱慕,而是如同至亲兄妹般的依赖与守护。
对净心而言,历经苦难之后,这段日子才是她心底最执着、最温暖的怀念。
宋止缓缓走近,那缕他的幻影消失,他伸手轻抚净心的发顶,动作自然而温柔,就像他们曾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净心,”他低声唤道,“是时候回家了。”
净心抬眸,眼神中带着依恋与不舍,轻声问:“阿兄,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宋止心中一沉。
他明白,若是此刻给出否定的回答,净心便会永远困在这场梦境里,再也无法醒来。
“相信阿兄,我们一起离开。”
话音未落,他的手中已然浮现出一柄短刀。他将冰冷的刀柄放进净心的掌心,指尖紧紧扣住她的手,随即带着她一同将刀尖刺向自己的胸口。
哪怕是在梦中,他也不舍得让净心受一丝伤害。
随着刀锋没入,梦境骤然崩裂。
两人猛然睁开眼,从七情梦枕的幻境中逃脱而出。
与此同时,摄梦铃碎裂成无数光点,随风消散,阴霾也随之消散。可惜,宋止却因摄梦铃的反噬而身躯剧震,口中鲜血喷涌,气息急促,已是强弩之末。
他心里清楚,魇妖从未打算放过自己。
净心慌乱地抱住宋止的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不停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哭声颤抖:“阿兄,不要离开净心!”
宋止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声音微弱:“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净心哽咽着,不停喃喃:“我们回家去,我们回家……”她竭力想要拉起宋止,却怎么也拖不动。
宋止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时,重重坠下......
“阿兄!”
净心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阿兄!”她的妖力骤然暴涨,瞬间冲破桎梏,直达巅峰。
不远处,沈折舟望着这一幕,低声喃喃:“原来,这才是净心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