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皮之下(48)
六陶眼珠一转,露出揶揄神色,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头儿,这怕不是假公济私吧?”
话音未落,便被沈折舟轻轻弹了一下脑门。
“赶紧办事去。”
桑雾静静坐在窗边,神情清冷,目光越过木格子窗,落在楼下熙来攘往的人群。
沈折舟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舟车劳顿,我出去办些事,你先歇息。”
桑雾未曾转头,只是轻轻颔首,身影静若清泉。
她趴在客栈的窗台边,静静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影交错,仿佛一条条游鱼在水中穿梭。
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一面能照见真身的镜子,默默分辨着来往行人中,究竟是凡人,还是妖物。
忽然,一个俊俏的小郎君闯入她的视线,他人群中掠过,身上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妖息。
桑雾立刻从楼上疾步而下,穿过人潮去追寻那抹身影,可等她冲到街口时,那人早已消失无踪。
她站在街口,转念一想,既然来了,不妨随意走走,也许还能再遇见那抹妖息。
街道两旁,小贩们吆喝声不断,香气与喧嚣交织。桑雾侧身给一位挑担的小贩让路,却没料到一转身,径直撞进了一个男子的怀里。
那男子被撞得一愣,下意识将她推开,带着几分不耐烦。
“没长眼睛呢?往人身上撞!”
然而当他抬眼看清桑雾的面容时,先前的冷漠瞬间消散,眼神里闪过炽热的光,一见钟情般的悸动涌上心头。
此人正是晋南于家的大郎,于灏,也是沈折舟的表弟。
他立刻收起了先前的冷漠,改变了态度,语气殷勤:“小娘子,你可有受伤?”
桑雾摇摇头,语气礼貌而疏淡:“没事,是我冒失撞了你。”
“无妨无妨。”于灏忙不迭摆手,眼神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敢问娘子是何人家中的小姐?”
“我是来此做生意的。”
“做生意……”于灏追问,“不知是做哪一门生意?”
“做布料生意。”桑雾心中一转,想起阿福曾说过,晋南最兴盛的便是布料行当。
“布料!”于灏眼中闪过惊喜,连忙自我介绍,“在下于灏,晋南最大的布料皇商,正是我们于家。”
他语气热切,几乎迫不及待地邀约:“不如我带你去看看我家的铺子?”
桑雾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于灏一路上频频偷觑她的神情,心中暗自欢喜。
他忍不住开口:“还不知娘子芳名?”
“桑雾。”
“名字真好听。”于灏嘴角带笑,仿佛将名字反复咀嚼在心里。
随后,他又追问不休:“桑雾,你是从哪里来的?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可曾……”说到最后,他眼神微热,低声问出最在意的问题,“可曾婚配?”
桑雾并未理会这些探问,只是转而问道:“你是乡试的学子?”
“是……你怎么知道?”于灏有些局促。
“你的袖口有墨渍,脏了却未换衣,说明你不便换衣。想来只有贡院不得随意出入的学子。”
桑雾看向他,“你为何不在贡院,而在外闲逛?”
“贡院里太过烦闷,我就想着出来走走。”
“你是偷跑出来的?”桑雾目光一凝。
“我……给钱买通了守卫,也算是偷跑吧。”于灏干笑一声,急忙转移话题,伸手指向前方,“看,那就是我们于家的铺子。”
街角处,桑雾抬眼望去,只见一栋两层独栋小楼静静伫立,檐角飞翘,朱漆门楣上悬着描金大字“芳华阁”,像位裹着绣金裙的大家闺秀,华丽里藏着三分雅致的矜持。
于灏领着桑雾走了进去,迎面便是店中伙计们齐齐躬身的身影。
“你且看看。”于灏回头时眼尾挑着点主人家的得意:“别被布料晃花了眼。”
铺子里都是时兴的布料,其中不乏名贵的织金缎、孔雀罗、月华绫......一卷卷铺陈在架上,应有尽有。
于灏抬手拂过架上的泛光的缎子,指尖蹭过布料上的缠枝纹,语气里的自信像涨满的船帆:“看看,这都是天都贵人抢着要的新鲜货。”
越往里走,檀香味越浓,展示的布料也就越名贵。
忽然,桑雾的脚步顿住。
挂在架子上的布料轻轻颤动了一下,一缕熟悉的气息顺势飘来。那是她在客栈时,从那位俊俏小郎君身上捕捉到的妖息。
那缕气息正顺着布料的纹路,往成衣区的方向飘。
成衣区的门帘是月白的纱,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黄衫的衣角,女子正对着菱花镜理头发,耳后的珍珠簪子晃了晃。
身上那股隐约的妖息,桑雾不会认错。
没想到她竟是女扮男装。
女子眼神微微一惊,似乎没料到有人闯入。
桑雾没有声张,只是侧身让开,动作间悄然在女子身上撒下了一缕迷踪香。
于灏对于桑雾这种自顾自地行为有些迷惑,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轻声:“桑雾,你要不要试试店里新制的成衣?”
“不必了。”
于灏不死心,又将一匹上好的缎子递到她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桑雾依旧婉拒,“多谢,但是不用了。”
气氛微妙,于灏笑着转了话题:“走,二楼喝茶去!刚到的碧螺春,芽尖还立着呢。”
两人上到二楼,那里是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间。
窗外街景依稀,茶香袅袅,氤氲出一片宁静。
桑雾落座,眼神却渐渐转冷,开口问道:“于郎君,你可了解贡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