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18)
“忘记你在弹伟大的钢琴曲,试着去感受它们的犹豫、坚定、叹息。”
梁初灵还在消化这个想法,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把她放在琴凳上的几张散页谱子吹落在地,有几张滑进了钢琴底下。
“哎!”梁初灵赶紧蹲下去捡。
钢琴底下光线昏暗。她摸索着,手指摸到打印纸,还有一张厚实的纸张。
她把它也捞了出来。
是一张五线谱。
钢笔字迹,是李寻的字。梁初灵认得。
但这谱子她没见过。
旋律线条很特别,开头是几小节漂浮般的单音,然后和弦潜入,像夜色笼罩。中段激动,旋律线挣扎,却又在即将抵达高点时回落,最终归于宁静。
谱子边缘,还有几个中文标注:
“星环。”
“深河。”
“无人知晓的对话。”
梁初灵把所有的谱子,包括那张手稿,一起塞进自己的谱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跟李寻道别。
反正我已经是个坏人了,梁初灵这一回心态放得平。
回到家,她立刻钻进琴房复现那段旋律。
这首曲子不够正确。和声进行有些地方不符合教科书,结构也随心所欲。但有一种原始的力量,一种未经雕琢的诉说。
不试图去成为典范,只是它自己。
这很完美……梁初灵忍不住想,这真的很完美,是梁初灵认为的完美。
这是李寻写的吗?
昨天是周五,这周的周末课程在周日。
去的时候,梁初灵感觉自己像个特工。
李寻依旧在。
下课后,梁初灵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坐到了钢琴前。
李寻抬头看她,以为她还要练习。
梁初灵没有弹肖邦,弹出了一段那张手稿的旋律。
音符响起的瞬间,李寻整个人凝固。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梁初灵弹完一小段,停下来。
她看向李寻,兴奋又笃定:“李寻,这是你的灵魂?”
指了指钢琴,那架琴是她的共犯。
李寻看着她,看着直接得近乎莽撞、永远生机勃勃的梁初灵。
他无法躲藏。
又想起自己想要她高高兴兴,现在她的确看起来十分高兴,那么李寻不想扫她的兴。
于是李寻带着轻松,不在意一般向着梁初灵表达:“对。被小天才发现了。”
“我就知道!”梁初灵几乎要跳起,开始胁迫,“你还有别的对不对?快点,弹给我听!”
李寻走到了钢琴边。只是站着不坐下,按下音符。
一段与刚才那段的温柔不同,带着更多探索性的乐句流淌,不如梁初灵弹得流畅辉煌,但情感的真诚构筑起一个动人的世界。
梁初灵很少在听钢琴曲的时候走神。但此刻她走神,因为她听到了李寻在对她表达。
他在向她展示那个赤裸的自我,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众。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
第7章 《悲怆奏鸣曲》
◎我好像生病了,我能去找你吗?◎
梁父时隔多日,终于再次踏进家门。带着热情。
妈女士也配合得天衣无缝,笑意盈盈迎上去,接过他根本没打算脱下的外套。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妈女士带着点揶揄的亲热,“我们梁大老板还记得家门朝哪边开呢?”
梁父呵呵一笑,把公文包递给张姨,神态自若:“说的什么话,这不是想你们娘俩了嘛。”走过来揽了下妈女士的肩。
晚餐桌上,罕见凑齐三个人。
父母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从合作项目的进展,聊到近期股市波动,再到妈女士在巴黎的见闻。
话题丝滑流转,气氛融洽得如同最恩爱的夫妻。
仿佛之前那些网址照片和沉默,都只是梁初灵做的一场噩梦。
梁初灵埋头吃饭,她心里拱着火,但按捺着,只是用筷子把一根青菜戳得千疮百孔。
感觉自己是观众,看着台上两位主演卖力演出,却只想提前离场。
可两个只有谈到孩子才有共同话题的大人,怎么会不把话题绕到孩子身上呢。
梁父开口:“初灵,你李炽老师那边最近怎么样?我听说那个什么比赛你要去?”
“嗯。”梁初灵从鼻子里哼。
梁初灵在李炽那儿上课本身就值得一场新闻,梁父知道这事儿太正常。
李炽声名远扬,梁父想借东风。
“好事,拿个奖回来,履历上多一笔,到时候跟唱片公司谈分成也更有底气。”梁父笑容满面,却又话锋一转,“你是又有了去柯蒂斯的想法?但十三岁十四岁去才叫神童,轰动效应最大。你当时不去,现在兜兜转转又想去?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梁初灵没抬头,无语:“我不当神童好多年。”
梁父没管,继续分析:“要我说,现在去纯粹是走弯路。你应该立刻签唱片公司,开启全球巡演,名气地位,唾手可得。然后趁着这股东风,开始创作,写出属于你自己的传世名作。这才是你该走的路。学校里那些教授,有几个能有你现在的成就?”
梁初灵对于这番话并不陌生,实际上要不是李炽名气实在太大,她去那里上课梁父都觉得没必要,觉得纯属浪费时间。
真是难以沟通的疲惫。梁初灵只能说:“我不想要那样。”
梁父真正不解:“那你想要什么?你现在去柯蒂斯和十三岁去,有什么区别?既然终点一样,为什么非要绕一圈?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有区别啊,十三岁,我进去,她们是收一个神童。但实际上柯蒂斯要的不是神童也不是学生,是成型的艺术家。我不想被当成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