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19)
三句话的主语其实都不同,重点也不同。
梁初灵自己也解释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也解释不清区别,解释不清关于在音乐世界里作为一个个体的完整站立。
她唯一不需要解释的就是:我不想再当孩子。
梁初灵笃定自己不想。
如她笃定不需要依赖先天优势,后天训练同样能达到顶尖水平。
如她没有现在学琴的人几乎人手一个的绝对音感,可靠着后天训练出来的固定音高概念,靠着记忆和逻辑推断,依然能达到一样的表现能力。
“还有创作,我根本不会创作啊。这又不是有名气就能出来的。它需要沉淀。”梁初灵企图螺蛳壳里做道场。
“你还要沉淀什么?你的技术不是连李炽都挑不出毛病吗?央音请你去开大师课,国际比赛请你去当评委,这还不够?”
梁初灵没有企图了,语言到达了边界。
想起不知道谁说的,当语言到达了边界,那就是音乐的开始。
她本来就不善于辩论,还不如让她弹一首呢……
她只是重复:“我不想再被当成孩子。”
妈女士一直安静听,此刻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语气调侃:“行了行了,女儿比我们懂。咱们俩,一个满身铜臭,一个只会臭美,对艺术能懂多少?就别在这儿瞎指挥。她想去干什么就让她去。”
梁父被母女俩一唱一和,有些讪讪,没再坚持。
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言,吃完饭后梁父拿出一个奢侈品纸袋,推到梁初灵面前:“爸爸给你带的礼物,一条围巾,天气冷了。”
梁初灵看着那个袋子没动。
妈女士笑着打圆场:“我们宝贝长大了,知道爸爸心意就好。”
梁父催促:“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梁初灵在父母的目光下,伸手拿过纸袋。
包装很精美,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围巾。
是一套女士内衣。
黑色的蕾丝泛着暧昧。
梁父脸上的笑僵住,明显慌乱。
这不可能是拿错了给妈女士的礼物,送给妈女士的那只新包,此刻正被她随意放在地上。
这套内衣是送给谁的,答案呼之欲出。
妈女士的脸色也白了一下,仅是一瞬。
她立刻伸手,盖上盒子,脸上挤出娇嗔:“哎呀!你这人!怎么偷偷给我买这个!还当着孩子的面!真是的!”
要把这场荒诞剧继续演下去。
但梁初灵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把从母亲手中抽回那个内衣盒,转身就冲出客厅跑出了家门。
冬夜寒冷的风像耳光。
她跑到小区里一棵大树下,看着手里那个盒子,想把它撕碎!
梁初灵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向了远处的垃圾桶。盒子砸在桶盖上,然后弹落在地,盒子弹开,那套黑色内衣掉出来。
落在草地上,像一块疮。
她爱惜手,只能抬起脚踹向身边那棵树,脚趾被震疼,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一个愚蠢的泄洪口,眼泪糊了一脸,梁初灵觉得是被自己蠢哭的,她生自己的气:弹琴的手宝贵,踩踏板的脚难道就是铁打的?蠢死!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脚好疼。
梁初灵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不然怎么会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脸颊发烫。
是发烧了吗?是发烧了吧?
潜意识里在渴望生病,因为生病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去找李寻。
他上次说过,“下次不舒服,可以打电话给我。”
梁初灵犹豫着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一抬头,有点点冰凉落下。
下雪了。
安静的雪花飘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前面那套内衣上,用白掩盖黑。
她蹲在雪地里,茫然无措。
“宝贝!”
是妈女士追了出来,跑得有些气喘。
看到蹲在地上的女儿,散落在地的内衣,走过去把内衣和盒子都捡起来重新扔回垃圾桶。然后快步过来。
“跑出来也不穿件外套!”妈女士蹲下用力抱住她,双手搓着她的手臂和后背,“跟妈妈回家,今晚跟妈妈一起睡,别怕,别怕啊。”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梁初灵心里的委屈决堤,正要靠进去。
妈女士手上拿着的手机屏幕亮了。
备注是一个太阳表情符号,消息内容:”晚安甜心“
妈女士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无比镇定地用拇指锁屏,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梁初灵:“走,跟妈妈回去。”
梁初灵猛地挣开她的怀抱,自己踉跄了一下。
灯光打在妈女士的头顶上,她呵气如雾,雪花飘落,看起来无比符合一幕剧作的女主角。梁初灵甘居其次,看着对面的这位女主,想到李寻曾对她说的“基因也没什么重要的”,她当时并非全然接受,但此刻深信不疑。
她和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如此不同。
科学已经证明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可是血缘没能塑造梁初灵,却是环境塑造的她。
血缘和环境产生分歧。
梁初灵觉得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分歧,就如同李寻没能继承李炽的天赋那样不公平,他能接受和而不同,她却只觉不公。
初中某次妈女士和她去泡温泉,嫌她头发毛糙,拽着梁初灵给她上护发素,护发素上写着只需停留三分钟。没到三分钟,妈女士从容洗去,但梁初灵让其停留了五分钟。
梁初灵的世界充满变量,一切都是她无法预测和掌握的。
因此,在她能控制的领域她要做到极致,通过超额完成来构建一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