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13)
薛婵拜伏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砖上,随即直身垂首。
“臣女不敢触怒天威,只是求画若渴,日夜难寐。听父亲说陛下擅画,臣女不过仰慕天子。”
承明阁内一片静默,皇帝锐利的目光落在仍旧跪地的薛婵身上,刺得她整个人微微颤抖。
良久,皇帝忽地笑出声,打趣薛贵妃:“她容貌并不肖似你,脾性倒似呢。”
薛贵妃笑道:“陛下之意,是愿意割爱了?”
“朕可以将这幅画赐予,只是朕的爱物不是你想讨就要给的。”皇帝先是同意,又把语气一转,“这样吧,明日早你往芳春馆与待诏们一同作画。届时,能不能得到此画,就看你能耐几何了。”
他又严肃了一些,问薛婵。
“如何,敢应吗?”
薛婵暗暗吸了口气,直直应下:“臣女敢应。”
皇帝又忽地笑了,幽幽道:“贵妃亲眷不多,你可莫要辱没了她颜面。”
薛婵心一惊,立刻伏地而拜:“不敢。”
薛贵妃淡淡凝眉,虽然不大高兴,却也没说什么。
皇帝挑眉:“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也别跪着了,寒冬地冷。这好不容易才养好病,若是病了贵妃又要伤心。
“朕可见不得贵妃的眼泪。”他神情柔和起来,拉起薛贵妃的手,往外走去,“时候不早,都歇息去吧。”
“恭送陛下”
待到皇帝与薛贵妃出了承明阁,薛婵才松坐在椅上。
程怀珠直接瘫软,靠在窗下小几呼气。
“吓死我了,我身上都出汗了。”
薛婵摸出丝帕擦了擦手,她又何尝不是十分紧张,紧紧掐着手心。
程怀珠坐起来:“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一口应下与陛下比画?”
输也不是,赢也不是。
薛婵平复跳动的心:“从前在家里听父亲说,陛下极擅画梅,可称一绝。在天子面前,输赢,是最不重要的,又不是真的比画技。”
程怀珠叉腰:“这就算了,你居然向陛下讨画。你知道陛下甚爱周拂吗?”
薛婵捏捏她的肩:“好啦,这不都结束了吗?”
“结束?”程怀珠哼了一声,“这下子等着你的可不止陛下,还有那些待诏们呢。”
薛婵却不在乎这个,有些难受压抑。
薛贵妃在宫中这么多年,嬉笑怒骂,一喜一嗔。荣辱恩宠,生死祸福,皆在这一人的喜怒哀乐里。
金玉锦绣堆叠,青琐丹樨为囚。
是否,依旧孤独。
没有人回答,只有轩窗雪落,殿香红梅瘦。
雪下了不知多久,第二日早起时已经停了。
皇帝一大早就着身边人请薛婵往芳春馆,故而她很早出门,却迟迟未归。
薛贵妃一边忙着几日后的冬至宫宴,一边听随去之人时不时传回的消息。
然而打听消息的人是傍晚才回来的,只是宫娥前脚进殿还没开口,外头就传话说汪叙来了。
“请汪内侍进。”
汪叙躬身进来,身后是一群捧着赐礼的宫人。
他满面笑意道:“今日芳春馆斗画,陛下圣心大悦,故而将这幅《春郊行乐图》赐予薛姑娘,以示嘉奖勉励。陛下还将芳春馆其中一间小阁辟出来,许薛姑娘进宫时可到那作画。”
“陛下一向是爱才惜才的,只是这样的恩赐,于她还是过重了。”薛贵妃暗暗松气,淡淡笑道。
汪叙笑了笑,依旧躬身垂手应她:“虽说陛下一向惜才,可说到底,还是看重娘娘的。陛下说薛姑娘如此才德,才不算辱没娘娘......”
薛贵妃怔愣了一瞬,复又恢复笑意,话语轻轻:“天冷,难为汪内侍跑这一趟,不如饮杯茶吧?”
“娘娘不必忙,奴婢还要回陛下身边侍奉,不宜久留。”汪叙含笑推辞。
蕴玉将人送出去。
待到天暗时,薛婵才回来。只是她回来后神色一直不大好,才病愈的脸都没有血色。
薛贵妃也没问,只是待吃完晚饭后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冬夜深时,薛婵白日提起的心在摸到那幅《春郊行乐图》才略略放下。
程怀珠见她面色苍白恹恹得厉害,一直催促她赶快休息。
薛婵也觉得疲倦,任由宫人摆弄她之后,直接栽进床内。
程怀珠一直坐在床边,盯着她闭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薛婵已经睡了,她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起身准备去睡,然而宫人掀帘,引着薛贵妃进来了。
“娘娘......”
薛贵妃轻轻抬手:“你去睡吧,我来看看峤娘。”
程怀珠乖巧地绕到屏风后头。
薛贵妃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她看着已经睡得深沉的薛婵。
她小心翼翼伸手,描摹着那疲倦苍白的脸,想起难产离世的长嫂,想起她原本是那样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却那样悲惨的死在冬夜了,死在了薛婵面前。
薛贵妃骤然心绞,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是她的过错,是她犹豫的过错。
那时,她就应该低声下气求皇帝的。什么清高,什么名声,什么情郎,这些都哪有家人重要。
可是,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只要皇帝彻查的快一点,她兄长不会被卷入泥潭中那样久。以致长嫂骤闻兄长要被斩首的消息,奔走难产逝世。
薛贵妃又抬起手,摸着薛婵的面颊。她紧紧咬住牙,没有让泪落下来。
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灌了仇怨的泥炉,在火上熬煮了十年,熬到后头水没了,徒留花白的水渍堪堪挂在壶壁上。
薛贵妃抬手掩面,待到再抬起头时仍旧是平静慵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