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149)
薛婵以团扇支着下巴,笑吟吟听她说。
说着说着,方有希也不大好意思。侧身坐下来,浅浅红了脸。
“让你见笑了。”
薛婵却打趣她:“你与我师兄也曾说过这些话吗?”
她微微一愣,继而道:“其实,我还在家时,也常与他说这些的。因着他家有许多藏书,总会托他借我看......”
原是这样,怪道呢。
薛婵笑而未语,只和她一同坐在窗下看星子。
方有希道:“薛姑娘,你爹娘对你好吗?”
薛婵:“自我记事起,家里也算不上富贵,也算快乐。后来姑姑进了宫,我娘离世之后,就剩我和我爹,他倒是很照顾我,饮食起居,教学读书,也很上心。就是有时候啰里啰唆的,常爱念叨,也会让人受不了。我娘不在,如今他上了年纪,腿脚又不好,一个人守着我。只要我已露出不愉快,他就会很失落,我也不忍再说什么。”
“真好。”方有希撑着脸,慢慢搅着梅子汤,“一听,只知道你爹娘对你很好,我什么都没有......”
薛婵歪着头:“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听说方大人很好。他亲自教导你,你也有那样多的姐姐妹妹,诸多的朋友,青梅竹马,又有喜欢的事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第二日早,她送方有希离开苦竹寺,出了静心院过长廊,尽头站着个青灰衣的僧人。
方有希慢了步子,那僧人一礼道:“请”
两人也没有走远,站在莲池旁说话,她先开口:“我不会再来了。”
虚隐道:“你放下了吗?“
方有希:“算吧,从前一直很执着,执着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带来世间,却又不管不顾的丢给旁人。我觉得我的出生,是承载着怨恨。”
虚隐静静看听着,没有说什么,她却笑了笑。
“不过如今想开了,与其执着那些,不如向前看。”
方有希对他道:“谢谢您,有缘再会。”
她向他郑重一礼,走上长廊。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虚隐忽地开口,站在莲池旁,微微笑着,“我曾无比怨恨她,却在你诞下的那一刻,生出些希冀来。如今看到你,只觉当初把你托付给方颌,是我和她做过唯一对的事情吧。”
方有希轻轻吐出一口气,颔首离去。
一桩事了,虚隐看着盛光下微微颤动的红莲,笑了笑。
“该去了另一桩事了。”
他绕上廊,碰见了坐在廊下的薛婵。
她一下子站起来,恭敬一礼:“虚隐师父,我是来向您学画的。”
第71章
虚隐抬头看了眼薛婵,轻轻摇头,叹气声落下来。
“姑娘”
云生一开口提醒,薛婵这才猛然回神。
因着她有些恍惚,墨水从笔尖落下,晕了一片。
“我......”
虚隐却起身一礼,道:“施主,今日就到此吧。”
薛婵连忙道:“我身体尚好,不觉疲累。”
“贫僧知施主精力上可。”他微微笑着,目光落在薛婵身后,“只是我想,你还是暂且停歇吧。”
她问他:“我抄了八日经,也静坐了八日,何时能学画呢?”
虚隐微微含笑,目光先是落在檐下小石缸里的红鱼,又上移了些,停留在薛婵身后的那面墙上。
他什么也没说,飘然离去。
薛婵回头。
身后只有一个硕大的“静”字。
说起来到苦竹寺将近十日了,每日所做最多不过是抄经,静坐,禅思,亦或者看虚隐扫地,沿着山后的石阶上上下下走,甚至还下山布过几次施。
虚隐既不开口应她学画之时,所做之事也与之并不多大关系。
她缓缓闭眼,吐出一口气,顿时生出些羞赫来。
是她心不静。
薛婵带着云生她们回了静心院,一开始倒是很认真练笔,过了一阵就觉得外面的蝉鸣声吵。
“吵死了,哪来那么多蝉!”
她“啪”地将笔搁着,坐在窗下用剪子咔嚓咔嚓剪花。
屋内的几人相视一眼,笑了笑:“想来是天热,姑娘觉得燥。只是这苦竹寺的蝉原本就生在这儿。”
薛婵低低嘟囔:“是,我小气。”
她难得抱怨了两句,干脆转回去,一手托脸一手拿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画着。
蝉鸣乱,织娘鸣,薛婵在这声音中失神。
书灯的光亮渐渐低弱。
薛婵又回神,低头一看,那纸上墨波横翻,卧着一只小舟。
“不早了,姑娘睡吧,明日再继续。”
她搁笔,收纸,在几人的催促下上榻睡去。
睡了一阵,翻了个身,薛婵就半抱着枕看那窗子。
廊庑下头有丛及檐翠竹,随风婆娑,摇落一窗青影。而今日天气好,所以外头有一弯月亮。
薛婵望着映在窗上的竹枝和月亮,看得久了便觉得困倦,阖眼睡去。
那竹枝间的月亮,从一弯尖尖细细的瓣儿在疏淡的竹影里,一点点地丰盈起来,变成了白玉银盘。
枝头又跳上了只不知从哪来的小虫。
它站在脆弱摇晃的竹叶子上,张开鳌钳,咬下了那玉盘的小半边,本圆满的月亮变得缺了一角。
小虫将这十几日的时光尽数吃拆入腹后,就从竹叶跳入那浓黑中。
日月刹那间转换。
“别走......”
江藉伸手试图推开抱着他的江策,试了半天未果。
“他这两天一直都这样?”
又玉端着药碗,重重点了两下头。
“......”
江策仍旧在养伤,大半的时间里都昏昏沉沉的,严重的时候还会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