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181)
“难得出来,不多折些?”
薛婵笑着摇摇头:“泛舟采莲本是趣事,就算把这里的花都折了如何,总不能当花郎花娘去卖花。”
江策却眼一亮,道:“你别说,卖花也是趣事。”
“就算去卖......”她被逗笑,有些无奈,“那也得有人买才行。”
江策又撑蒿将小舟从田田的莲叶之中划回去,待到小舟一半出莲一半停水时便没有再划了。
他横放长蒿,薛婵给他挪移一块位置。一舟两半,一半满载,一半相坐。
薛婵拿了一支莲蓬坐在船头剥。
莲子难剥,江策瞧她手指都红了便取过莲蓬一掰,满手清香。他掰得快,不一会儿,白嫩的莲子就剥了一捧。
被掰成细小的几块又分回了薛婵手中,她低头慢慢剥着莲子,一点点剔去苦涩的莲心。
他掰莲蓬,她剥莲子,两人就这样闲适地坐在船头吃莲子,赏秋景。
江策又抽出带出来的短笛,清扬的低声就飘在碧波荷香中,与眼前景色融在一起。
虽然秋天了,却全然未有秋日的凋敝枯索之感。在这田田莲花中,却又不似春夏般热闹得厉害。
一秋碧水依山,二四薄云淡淡,五六白鹭飞歇琼田,连这生机都是那般疏淡。
一曲终,薛婵看了眼江策,又低头看了眼身下的小舟。
念头一转,扑哧笑出声。
江策轻笑道:“我知道你在笑什么。”
“哦?我在笑什么?”
“无非是笑‘泊舟’字罢了。”
泊舟,泊舟,他们正在泊舟水上。
薛婵道:“你名策,却取字泊舟。早前不觉得,此刻应情应景倒是有趣,只是不知是谁为你取得这字。”
“是陛下。”
“其实还有个缘故的......”江策见薛婵正静静听着他说,神色认真,便又继续道。
“陛下与我父亲乃是少时好友,陛下登基后,我父亲四处平定征战受封,说父亲是他的臂膀。我父亲却道‘惟愿天下太平,有一日则可邀友携妻,泊舟江上,共清风明月’。”
他敛眸轻声,剥莲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只是却......”
薛婵并未追问,只在他手中塞了把自己刚剥好的莲子。
江策看着那莲子吐出气,再抬脸时已经又是一脸笑意了。
他跳了个话题,问薛婵:“我听你身边的人唤你‘峤娘’,这个是......”
薛婵道:“是乳名”
“哪个字?”
江策与她凑得近了些:“乔木的乔,还是桥梁的桥?”
第85章
薛婵低笑着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提起江策的衣袖,向他眨眨眼,江策就摊开了手心。
指尖在手心一点点滑动,写出了个“峤”字。
江策看着手心那无形的字,勾唇笑起来,轻吟了两三遍。
他像是想到什么,直直看入薛婵眼中,笑道:“峤者,高尖之山也。”
薛婵轻声道:“这是我娘取的。只因我出生之时身子不好,屡屡病弱让他们担心。所以我娘便取了这个字,希望我像我家后头的那座峤山一样,康健而挺拔。”
江策柔声道:“你的父母对你很有期待,尽是美好的字。”
薛婵看着日渐西斜,本来整个同心湖此时一半苍蓝,一半澄金,连带着碧柔的水也晃了三斗金。
她向江策讲了一段幼时之事:“我小时候有一次出去玩,在郊野捡了颗蛋回来,在房间里养着。后来孵出了条小蛇,我就放进罐子里抱着睡。结果有一天,程家表妹来玩儿,翻出了那条蛇,吓得直哭。我爹娘这才知道我居然养了条蛇。”
“但是表妹吓得发了烧,我也挺自责的。不过我娘没怪我,带着我去把那条蛇放生了。”
江策道:“想来你娘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他说起这两个字,薛婵不禁笑出声,道:“其实我娘是个很爽利的人,甚至在很多时候都很‘泼辣’。”
“我娘是我的第一个老师,从我懵懂起,她就在教我。无论是开蒙、识字、握笔、写字还是念书,都是我娘教的......我娘不仅教我识字读书,也喜欢带着我出门,到山野间到溪水畔去看山看水,认花识草。所以无论她是什么样,我都觉得能够做她的女儿很有幸。”
往事太久远,可是提及时却又太美好。
所以薛婵的神情并不伤感,只是像这晴秋般疏淡。
江策静静听她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两人就坐在船头,一边剥莲蓬,一边吃莲子。
这是薛婵头一次和他说自己过往的事。
原本永不会交集的人生,在向前的过程中相碰,又在这同心湖上共乘一舟向着同一个方向泊去。
于是,他试探性地向着薛婵靠拢。
“薛婵,你的乳名,我可以唤吗?”
他清柔的声音漫在水面之上,同藕花清香卷缠在一处。
薛婵抬眼,撞入他直勾勾的眼中。
他的声音是试探的、轻缓的,可是眼神姿态却是向前的、略有侵入的。
两人在这小舟之上,薛婵无处可避。
她一时没有回答,垂下眼,轻别过头,好像在思索着这个请求是否应该被允许。
江策却也耐心,一面等待,一面撑在船上向她又靠近了些。他的衣袍已经完全盖住了她的裙摆,肩膀只不过一花所距。
薛婵闻到了一缕缕的香气,幽幽的、缠绵的,只是完全分不清楚是他香还是花香。
从山间向湖面卷了阵风来,一时卷得碧波千顷,小舟猛地晃了一阵。
两人也随着晃,薛婵的髻发撞在了舱沿上,只听得水面“咚”的一声。她忙伏在船头,惊呼道:“我的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