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2)
脚步声近了又近,一颗心提了又提。
他抬起刀,准备出手,那步子一瞬间停住了。
雨越发大了,打落满地红花。轰轰烈烈落在青朴的地砖上头,风雨一打,像大片血迹。
薛婵眼前眩晕了一阵,伸手扶着柱子站稳。
“阿苗!”
她叫住去捡花的阿苗:“雨太大了,淋湿了容易生病,咱们回去。”
“好吧”阿苗攥着手里的花和她一并回去了。
两人走后,墙背处的人才又松了口气,提刀离去。
那头有僧人前来:“厢房已收拾完备,诸位随小僧去吧。”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至静心院门,梁都头道:“我等男子不便离得太近,今夜会在院外轮流值守。薛姑娘近身之事,就拜托云生姑娘了。”
云生道:“您放心。”
薛婵微微颔首,又向梁都头行了一礼:“今日有劳您了。”
僧人引着薛婵等人走过门,绕过长廊进了禅院。
入了冬,禅院莲池里还挺立着几枝深褐残荷,池水里懒懒游着几尾红鱼。
“这苦竹寺虽然并不算大,倒也格外清幽古朴呢。”
引路的僧人垂首应声:“我寺虽不比其他寺来的雄伟,可在青山竹海还中,也勉强胜上几分清净。”
薛婵应声:“是挺清净的。”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到屋门,又指着后院的一道门叮嘱。
“从这出去便是一片竹林,林中有凉亭。穿过竹林,有一面刻满经文的石壁,其下是千佛洞。来我寺的人也常去,只是近日天寒雨凉,人也少。施主就不要往那边去了。”
“欸?难不成这佛门净地还有妖鬼不成?”云生问道:
僧人失笑:“怎么会呢,只是那里连着山涧。雨天若跌下去,可是件麻烦事。”
薛婵淡笑道:“多谢师父提醒。”
“天色不早,就不打扰施主休息了。”僧人向她告退。
云生扶着薛婵进门,刚关上门。
薛婵将帷帽一摘,毫无顾忌地躺在榻上,长叹一声:“真累人。”
“快,你也躺这。”她拍拍身侧,示意云生。
云生躺下,侧着身看薛婵:“姑娘,咱们可真的要进京了。”
正闭目养神的薛婵睁开眼,轻轻叹了叹气。
说起来这门婚事并不大相匹,武安侯府是随圣祖起身西北,共打天下的勋贵人家。十二年前与西戎一战,虽胜,可武安侯与昭武将军皆战死沙场,满门忠烈。
至于薛家,勉强算得上个书香门第,只是从她父亲那时开始早已败落。
到了现在,更是亲眷少的可怜。她姑姑入了宫,她母亲几年前离世,只剩她与父亲。
只因她那位置贵妃的姑姑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为昭后妃和睦,方才有了这门婚事。
薛婵原本以为可以待在玉川,一辈子的。
她翻了个身,侧身而卧,闭目睡去。
苦竹寺太静了,连雨落在房檐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滴答滴答”
她又缩紧了些,干脆埋进埋在枕被中。不知过了多久,薛婵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这时节,怎么会有桂花呢?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轮硕大皎白的圆月,孤零零地悬挂在高空之上。
这是哪一年的月亮?
自己被揽在温暖的臂弯之中,薛婵眯起眼,试图让眼前人的面容清晰起来。
“娘”
她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很稚嫩。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呢?他不回来,都没有人陪我画画了。”
女子轻轻笑起来,把她搂紧了些:“你爹爹给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送粮草去了。等明年,仗打完。等桂花再开的时候,月亮再圆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可是……
薛婵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切都消失了。她的泪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姑娘?”
薛婵猛然睁开眼,依旧是戚戚冷冷的夜色。她怔怔望着,才想起来这是在苦竹寺。
云生把她扶起来,问她:“又做梦了吗?”
薛婵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冷的泪水。她坐在床边,缓了缓心绪。
“我没事”
云生还是有些担心,开口:“那你饿不饿,我让春娘做点吃的来?”
“我不饿。”她用丝帕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对云生摇了摇头,弯起个柔柔的笑。
“我想去上香。”
“好”
云生给她套了夹袄斗篷衣裳,提灯出门。
薛婵在大殿上了香,小沙弥慧能引着两人往回走。
路过一间小佛堂,她停下脚步。
那里头挂着一副画,纸本水墨。
虽然只是简单几笔,却将山岚水雾、江波村野、渔船飞鸟都勾勒得质朴灵动,意趣盎然。
薛婵一时间惊讶,问道:“这画儿是谁画的?”
小和尚扬起下巴,一脸骄傲:“这个呀,我虚隐师叔所作。”
云生见他可爱,不禁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那你这位师叔在何处呢?”
“我师叔云游去了。”
薛婵又问:“何时归?”
慧能摇摇头:“不知道呢,师叔一向没个章法,云游够了才会回来。”
薛婵刚升起的期待之心又落了下去,叹一声:“那当真是错过了。”
云生催促道:“夜深了又下着雨,咱们还是回去吧。”
薛婵站在门口看那幅画,难以动脚。
“姑娘”
她扯了扯云生的袖子:“就待一会儿吧,一会儿会儿就好。”
云生知道拗不过她,只能道:“那好吧,只能一会儿。”
薛婵试探性问道:“小师傅,我能否看一看这幅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