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团圆(255)
山间肃肃的风吹在脸上,吹得人清醒。
有人坐在了她的身侧。
薛婵转头,看见程铮坐在自己身侧
她还是那样年轻,是离开薛婵的模样。
薛婵想不到她老去是何样子,她没有见过。
她从懵懂稚童,长成青涩少年,最后奔为风华青年扑入她怀中。
程铮接住她,摸了摸薛婵的脸,温柔一笑。
“我们家峤娘,也长大了啊。”
“我画不出来,你失望了吗?”
程铮低头看着她笑,反问她。
“你对自己失望了吗?”
薛婵摇了摇头,两人静静坐了很久,她起身离开。
程铮笑了笑,问她。
“要走了吗?”
薛婵回答她。
“嗯,我该走了。”
“这一次,不会再哭着喊着要留下来了吗?不会再说,让我不要抛弃你了吗?”
“你一直都在不是吗?”
薛婵捂着自己的心口笑道:“我是你的骨血,我身体里有一部分的你,你塑造了完整的我。”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在,你在。你未在,我尚在,故而你在。”
她成就了她。
她成为了她。
薛婵从书案抬起头,坐直来。外头的天一点点青起来,白起来。一轮红日穿破云雾,自逶迤翠峦中缓缓升起。
当太阳一次复一次升起,关山送薛婵等人离去。
他背着手,走进屋,抬头看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旭日东升,照进青山长川,青峦莽苍逶迤,长河碧透岸红。小舟飘荡其中,舟头撑蒿破水而去。对岸隐隐青山,其中一条细细小径蜿蜒不尽。
关山摸着自己的胡子。
人生漫漫,何以行舟,惟有自渡。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我做弟子啊?”
桓溪抱臂,绕到关山面前,凝眉问道。
关山笑着摇摇头,走出门。
“等你的心眼儿什么时候跟这画一样开阔。”
画?
桓溪懒懒抬眼,神色一顿。
他追出去,问关山:“你那画谁画的?”
关山站在坡边,摸着胡子,看向山道上行走的人。
桓溪立刻翻身上马追去,直至追出山外,看见了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高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薛婵翻身上马,并未回头,只是朗声。
“玉川,薛太素。”
第118章
薛婵是将近七月底才到朝溪的。
虽然才将近八月,却比上京和玉川都要冷得多。
往朝溪前,薛婵曾手书给郑檀,告知此番前往的事情。
他们才到,就有江家的人来接。因两家离得远,除了成婚时的贺礼,她并没见过朝溪的江家人。
如今还是头一遭。
江策的这些叔伯婶姨,兄弟姐妹们也大多都是一脉的落拓英迈。
寒暄了一番,叔伯们就和薛承淮到别处去了,留下薛婵对着一群婶娘姐妹。
人一多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得薛婵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
约莫着是四婶,拉着薛婵打量了一番,欣慰又怅然。
“泊舟那个皮猴子,当真有这样斯文的姑娘,原先写信回来我还不大信。”
她像是低落下去,叹了口气:“泊舟他......。”
薛婵安静了一瞬,又想起江策说在朝溪的时候,这位婶娘很是照顾他。
有人戳了她一下,没好气道:“人大老远来一趟多不容易,还提这些伤心事!”
四婶这才止住泪,问薛婵:“你婆母还还好吗?我也有几年没见过她了,倒是二郎被送回来的时候,她还常写信寄物的托我们多照顾照顾二郎。”
薛婵微怔,瞧着四婶那关切的神情,想着大抵郁娘子在朝溪时和她们这些妯娌,关系应该还是挺好的。
“我走的时候,母亲身体还是很挺康健的。”
四婶婶这才点了点头,怅然道:“她也是......”
许是伤怀了一阵,她立刻拉着薛婵:“你来这儿,自也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便可。”
薛婵想了想问道:“我听母亲说,他们原先是有一处小宅的......”
“原先二郎他们家的住所还在,只不过自从去了上京,那就空了。如今空落落的。”
四婶其实是不大想让薛婵一个人住那,最易睹物思人,于是又劝她。
“你还是住在我们这儿吧,姐姐妹妹们在一处,有说话的人,也热热闹闹的。”
薛婵知道她是真心实意,便笑道:“原是有此意,可母亲说旧宅无人住,恐荒废可惜。既然来了,也该去看看。更何况泊舟也是......”
提到江策,四婶又蓦地有些伤感,便道:“也好,反正离得也不远,走动也方便。”
薛婵点点头,四婶便着人帮忙打扫屋子了。
第二日薛婵才到那一处小宅。
这处宅子一直都有人照管,几年前江策来朝溪的时候也都一直是住这儿的。
薛婵由着仆从引路进宅,慢慢走过每一处,过长廊,见一径修竹相连的则是一个小巧的后园。
甚至有一间琴室,一间画斋。
她先是进了琴室,因着很多东西都带走了,只余了一些琴谱。
那长案上却又置着一个琴盒。
薛婵小心打开,里头是一把极好的琴。
虽然放了多年,仍有人精心养护。她伸手一挑,琴声铮然。
“这样好的琴,怎么不带走呢?”
一旁的侍女道:“听妈妈说娘子走时特意没有带走,只叮嘱人时常养护。”
薛婵点点头,便也没问了。
她绕着小池进了另一侧的画斋里,甚至格架上都找到了江策幼时习的画。一些书的边边角角里,还有他不好好读书的涂画、碎句、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