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蹲下身，白色的衣摆随之垂落在雪地上。

“弱成这样。”

他开口，声音比这漫天风雪更淡，更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小狗听不懂，只是歪了歪头。它竭力地，将脑袋又仰起了一点点，伸出粉红色的、还带着最后一丝温热湿气的小舌头，朝着沈清弦自然垂落在身侧、冰冷如玉的手指，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粗糙的带着倒刺的温热触感，突兀地，清晰地，印在了沈清弦千年不染微尘、冰冷无感的指尖。

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投入了万年冰封的湖面。

他静静地蹲在原地，看着那小狗做完这个动作后，仿佛最后那根维系生命的细线终于断了，脑袋无力地一歪，彻底瘫软在雪地里，连肚皮那微弱的起伏，也几乎要停止了。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温柔又残酷地落下，很快就要把这小小的，卑微的身体，连同那块它视若珍宝的骨头，一起彻底掩埋，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沈清弦的目光，从即将被雪掩埋的小狗身上，移到自己刚刚被舔了一下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转瞬即逝的温热。

雪花落在他蝴蝶翅膀般的睫毛上，缓缓融化，带来一丝凉意。

然后，他俯下了身。

动作很轻，很稳。他伸出修长的手，拂开小狗身上迅速堆积的新雪，小心地避开它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接着，他将这一团冰冷，肮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小东西，轻轻托了起来。

小家伙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篝火。

沈清弦将它拢进自己宽大洁净的袍袖里，顿了顿，最终，把它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轻轻揣进了怀中。

那里，是最温暖的地方。

他直起身，身影便在原地淡淡消散，不见了踪影。

狂风卷过，将雪地上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抚平。

【📢作者有话说】

依旧短篇，这周会完结

今年最后一本书[撒花]

第2章

殿内灯火通明, 将空旷的大殿映照得一览无余。

沈清弦盘膝坐于云床之上，双目轻阖。他旁边的云床边上，铺着一块小小的白色软垫, 上面蜷着一团黄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

昨日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好了大半, 血污被仔细清理干净, 断的后腿裹好了绷带，伤口也敷了药。

毛虽然还有点毛毛糙糙的，但已经能看出原本蓬松的样子了。

小狗睡得很熟，偶尔腿或者耳朵会轻轻动一下，像在做美梦。

沈清弦探查过，这小狗身上并无半分灵根, 毫无修炼天赋, 不过是最寻常的土狗。

沈清弦千年修行，道心平静无波, 昨晚那一点涟漪，早已平复, 带它回来,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无关怜悯，也无关同情, 既然做了, 就负责到底, 这是他的习惯。

等它伤好了, 找个合适的野外放掉, 或是送到山下愿意收养的凡人村子里, 这段意外的缘分也就了结了。

“呜……”

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响起。

软垫上的小土狗动了动, 眼皮抖了抖, 慢慢睁开。

那是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已经没了昨晚将死时的涣散。

刚醒的茫然很快被身上的疼痛代替，它缩了一下，似乎想挪动受伤的后腿，却扯到了伤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幼崽特有的呜咽。

疼得它本能地想蜷得更紧，身体却虚弱得不怎么听使唤。

然后，它察觉到了身边有人。

它很慢很慢地，带着警惕和不安，转过小脑袋，目光对上了云床上盘坐的沈清弦。

小狗的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向沈清弦，耳朵也悄悄立了起来。

沈清弦依旧闭目调息，没理它。

小狗便乖乖的趴在那儿，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偷偷打量他。

小狗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清楚又尴尬的“咕噜”声。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它自己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耳朵猛地竖起，又迅速耷拉下去，脑袋往软垫里缩了缩，黑眼睛心虚地瞟向沈清弦。

沈清弦终于缓缓睁眼。

那双紫色的眸子清冷地落在小狗身上。

小狗被他看得浑身毛几乎要炸开，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的、近乎讨好的气音。

“呜……汪……”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手腕微抬，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殿角一张矮几上，原本空着的白玉盘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枚果子。

果子不大，通体淡青，表皮光润，散发着清新纯净的草木灵气。

这是悬剑峰后山灵圃里的青玉藤三年才结一次的果子，含有温和的精气，对疗伤，补气很有好处，对低阶弟子也算难得，对沈清弦来说，不过是随手可取的东西。

果子凭空出现，又轻轻落进盘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小土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前爪撑起半个身子，受伤的后腿却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差点从软垫上滚下去。

沈清弦手指又是轻轻一引。

那枚青玉藤的果子，便从盘中浮起，平稳地，缓缓地，飘到了小狗面前，落在它刚好能用嘴巴碰到的位置。

小狗愣住了，望望眼前香香的果子，又抬头看向沈清弦，眼中满是感激。

沈清弦重新阖目，不再看它。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一下果子。

清甜的汁液，温和的灵气，顺着舌尖蔓延开，对一只从没接触过这等灵物，一直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的流浪小土狗来说，这味道简直像仙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