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阿宝(3)
他看向阿宝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冰冷。
周正站在阿宝身后半步,将管家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目光随即又落在阿宝期待的侧脸上。
他默不作声地,默默握紧了刀柄。
好几息过去了,庭院里只闻风声穿堂。
管家像是没听见般,依旧板着脸,毫无回应。
阿宝眨了眨眼,见他瞧着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色严肃,倒跟村口耳朵有点背总得大声说话的王大爷有几分神似。
哦,是了,定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阿宝恍然大悟,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散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将音量提得清亮又认真,一字一顿地重复,务必要让老人家听清楚:
“你好!我是陈阿宝!你们这儿院子——”他特意顿了顿,确保对方注意力集中,才继续问出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许不许人...养虫子?”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院子里更静了。
连原本在廊下探头探脑的两个小丫鬟,都瞪大了眼,死死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这位新王妃,漂亮是顶顶漂亮的,说是她们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都不为过——皮肤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翘,嘴唇红润,若不是知道这是个男子,真要以为是从年画里走下来的仙童。
可这这问的都是什么话呀?
管家那张刻板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额角的青筋似乎也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僵硬的话:“王妃说笑了,王府重地,岂容虫豸扰攘。请王妃先入内安置。”
阿宝“哦”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他抱紧了怀里的瓦罐,小声嘟囔:“它们很乖的,还会滚粪球,埋到土里对花好...”
廊下一个小丫鬟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漏了气,随即被同伴狠狠掐了一把。
周正上前半步,侧身挡开了管家的目光:“王妃旅途劳顿,还请管家引路,先至新房休息。”
管家这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郁气,侧身引路:“王妃请随老奴来。”
阿宝点点头,跟着管家往里走,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王府可真大,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墙角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
阿宝抱着瓦罐,走在光可鉴人的石板路上,心里却愈发空落落地。
这么大的院子,连只鸡叫都没有...他的小黑小花们,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孤单?
......
新房布置得颇为用心,桌椅床柜皆是上好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锦被绣枕堆叠整齐,料子柔软,绣着吉祥的纹样。梳妆台上铜镜锃亮,旁边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幽幽吐着香气。
各处密密点了数十支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阿宝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边坐下,怀里抱着瓦罐。
肚子里忽然传来清晰的“咕咕”声。
他一整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了。
桌上摆着几碟极其精致的点心,花样玲珑,色泽诱人,甜香隐隐飘来。
可他记得娘说过,去别人家做客,主人家没让吃,不能自己伸手,这是规矩。
他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玉米饼。
饼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还掉渣。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
门被推开时,他正啃得专注。
萧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婚床上啃干饼的王妃,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阿宝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没咽下去的饼。
他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与他相似的红衣,许是气度原因,瞧着更挺括华贵。
待那人走近几步,面容在烛火下清晰起来。
是阿宝从未见过的好看。
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邃,鼻梁挺直。
长得很好看,就是脸臭臭的。
阿宝咽下嘴里的饼,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这礼还是是周侍卫昨天临时教的。
“你是萧王吗?”阿宝问。
萧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然呢?”
阿宝仔细打量他,然后点点头:“你长得真好看,比我村里所有人都好看。”
萧翊:“......”
他见过太多反应,恐惧的、谄媚的、算计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像在评价一只鸡好不好看的眼神。
“你不怕我?”萧翊问。
阿宝歪了歪头:“为什么要怕你?”
“传言说,我身下长了畜生玩意儿,专克新娘。”
萧翊故意说得露骨,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阿宝却皱起眉,认真想了想:“可是我娘说,传言都是骗人的。她还说村东头王麻子的儿子会吃小孩,结果我去看了,他就是长了两颗大牙,吃饭慢而已。”
萧翊噎住了。
半晌,他才说:“那你不怕我杀了你?前五个新娘都死了。”
阿宝把剩下的半块饼小心包好,放回怀里:“你要是想杀我,为什么要把娶回来。而且...”
他抬头看着萧翊:“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
阿宝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我娘说,我这人虽然笨,但打小运道就好,看人很少走眼。她说我这叫‘傻人有傻福’,心里干净,看东西就准。”
萧翊盯着他看,久到阿宝都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又沾了饼渣,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