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阿宝(4)
萧翊笑了。
“傻人有傻福?”他幽幽道,“那你娘有没有告诉你,嫁进王府,是福是祸?”
闻言,阿宝脑袋打结,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小声说:“我娘...就哭了。”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瓦罐边沿粗糙的蓝布:“她没说福,也没说祸,就是一直哭。我爹也说不出话,光叹气。”
他重新抬起头:“他们没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就想...王爷要是好人,那就是福;要不是,那、那我就跑。我认路。”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仿佛“认路”就是他离家以后,应对这世上一切未知变故的最大依仗。
萧翊看着他那双写满“我已经想好退路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真是个傻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跑?你以为王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阿宝被问住了,眉头轻轻蹙起,是真的在努力思考这个难题。
片刻后,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语气甚至带了点商量:“那...王爷要是嫌我烦,直接把我赶出去,行不行?我自己走,不用你送,真的。”
萧翊:“赶出去?圣旨赐婚,天下皆知。你走出这个门,就是打皇家的脸,也打本王的脸。”
阿宝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肩膀也耷拉下来。
他抱着瓦罐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嘟囔:“那...那就不出去了。”
这副委屈巴巴又不得不认命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萧翊心里翻腾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碟丝毫未动的点心上,问道:“桌上不是有吃的?怎么啃你那块冷饼?”
阿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实回答:“我娘说,去别人家,主人没让吃,不能自己拿。
“...看着太漂亮了,像假的,不敢吃。”
怕吃了要赔钱,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萧翊一怔,脱口而出:“这王府以后也是你家,你是王妃,也是主人。”
阿宝闻言,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哦!”
那笑容干净得很,是拨云见日般的通透喜悦。
萧翊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过来。”
阿宝迟疑了一下,放下瓦罐,乖乖走过去坐下。
“合卺酒。”萧翊言简意赅,拿起自己那杯。
阿宝不懂这是什么礼数,但看萧翊做了,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捧起那杯澄澈的液体。
两人手臂交缠,萧翊一饮而尽。
阿宝也学着仰头喝下,呛得他立刻咳嗽起来,眼泪都冒了出来,白皙的脸颊迅速飞上两团红晕。
“咳咳...好、好辣...”
萧翊看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唇角勾了下,稍纵即逝。
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同人饮合卺酒。
他抬手叫来一直候在外间的下人:“传膳。清淡些,弄点热汤。”
不多时,下人鱼贯而入,几样热腾腾,瞧着不那么“像假的”的饭菜,转眼便在桌上摆开了。
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剔了骨的葱油鸡丝,一碗晶莹剔透的虾仁蒸蛋,几样时令腌渍小菜,旁边还配了一小碗金黄的小米粥,显然是考虑到了某人旅途劳顿,脾胃需要温养。
“吃吧。”萧翊自己没动筷,只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阿宝看着突然摆满半张桌子的菜肴,眼睛微微睁大,咽了咽口水,又谨慎地确认道:“真的...都可以吃?”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阿宝这才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最家常的炒时蔬,放进嘴里,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
接着又尝了尝滑嫩的蒸蛋,鲜甜的虾仁在舌尖化开,让他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
他是真的饿了,吃饭速度很快,不过并不粗鲁。
阿宝将每样菜都仔细尝过,连那碟腌小菜都没放过,吃得腮帮子微微鼓起。
萧翊就这么看着他吃,看见他因为品尝到美味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比起前几个对着山珍海味也食不知味、只顾盘算阴谋的新娘,眼前这个对着一桌寻常饭菜却能吃出珍馐之感的小傻子,竟让他觉得顺眼得多。
等阿宝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脸上还带着吃饱后的餍足红晕,萧翊才状似无意地问:
“你怀里那罐子,装的什么宝贝?方才瞧你一直都抱着。”
阿宝立刻起身,献宝似的把瓦罐抱到桌上,揭开蓝布:“是我的小黑和小花!还有它们的伙伴!”
萧翊的目光落在罐子里那几只缓慢蠕动的黑乎乎圆滚滚的虫子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金银珠宝,见过奇珍异兽,还真没见过谁把屎壳郎当宝贝,还千里迢迢带进洞房的。
“...这是?”饶是他再镇定,声音也难免有些发涩。
“屎壳郎呀!”阿宝兴冲冲地介绍,完全没察觉对面人的僵硬。
“王爷你看,这只最大最黑的是小黑,它力气可大了!这只背上有斑点的叫小花,它滚的粪球最圆!它们可厉害了,能把脏东西埋到土里,地就肥了,花啊草啊就长得特别好!我本来想着,王府院子这么大,它们一定能派上用场...”
阿宝介绍的眉飞色舞,萧翊看着他那双因为谈及屎壳郎而熠熠生辉的眼睛,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