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阿宝(8)
那东西圆头圆脑,身子胖嘟嘟,用靛蓝锦缎缝成。
虽然布料有些硬挺,却也因此显得憨态可掬。
脸上缝着两颗乌溜溜,大小略有差异的黑纽扣当眼睛,在烛光下微微反光,透着一股子无辜又专注的神气。
嘴巴是一条绣上去的微微上扬的红色弧线,不是特别工整,反倒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咧开嘴笑出声来。
丑萌丑萌的,自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整体看起来像只...萧翊还真辨不出是什么的动物。
听见动静,阿宝抬起头,见是萧翊,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小东西举起来:“王爷你看!我新做的!”
萧翊走近两步,垂眸打量:“这是什么?”
“是...嗯...”阿宝卡壳了,他好像光顾着缝,没想好这是什么,“是...胖墩儿!”
他灵机一动,给了个名字:“它长得胖乎乎的,就叫胖墩儿!”
萧翊看着那个针脚不算特别匀称,还有点歪嘴的“胖墩儿”,沉默了一瞬。
阿宝却误会了这沉默,以为他不喜欢,脸上的光黯淡了些,声音小小地解释:“我用的是库房最角落那块蓝布,料子有点硬,不太好缝,眼睛是拆了旧荷包上的扣子...”
他越说声音越小,慢慢想把胖墩儿收回去。
“给我看看。”萧翊忽然开口。
阿宝一愣,连忙把胖墩儿递过去。
萧翊接过。
入手微沉,棉花塞得很实在。
触感说不上好,布料确实有些硬涩,缝合处也有几处不甚平整。
但捏在手里,有种莫名踏实的手感。
那两只黑纽扣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红线嘴巴咧着个傻笑。
“为什么做这个?”
阿宝眨眨眼:“送给王爷的呀。”
萧翊微微一顿。
“送我?”他抬眼,看向阿宝。
“嗯!”阿宝用力点头,眼睛重新亮起来,“王爷每天要看好多字,处理好多事,肯定很累。我娘说,累了的时候,摸摸软和的东西,心里会舒服点。胖墩儿虽然不好看,但它软乎乎的,抱着舒服!”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试过了,真的舒服。”
萧翊看着少年满是期待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手里这个丑得有点别致的胖墩儿,心头翻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二十年,收过无数价值连城的礼物,刀剑骏马,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却从未有人,送过他一个亲手缝制,只是为了让他“摸着舒服”的丑布偶。
“为什么送我这个?”
阿宝似乎觉得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理所当然地说:“因为王爷对我好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让我住大房子,还...还不赶我走。”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似乎在纠结“不赶他走”到底算不算对他好,毕竟他有点想回家。
不过阿宝不纠结这个,又继续道:“我娘说,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
理由简单直白,没有任何迂回算计。
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要“也对你好”。
至于这个“好”是出于圣旨逼迫、权宜之计还是别的什么,不在阿宝的考量范围内。
萧翊握着胖墩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指尖摩挲过那略显粗糙的蓝布,胖墩儿那傻乎乎的笑脸仿佛也带上了温度。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将胖墩儿握在了手里,没有放下,转身走向内室。
阿宝看着他收下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也不管萧翊看没看见,自顾自高兴地收拾起榻上散落的针线和碎布。
那天晚上,萧翊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准备歇息时,目光扫过书案角落。
那个靛蓝色的胖墩儿正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确实软乎乎的,棉花塞得很满,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他捏了捏,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捏了捏。
最终,胖墩儿没有被放回书案,它被萧翊随手带进了内室,放在了床头靠近枕边的位置。
夜里,萧翊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手臂不经意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皱眉,待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眉头松开,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渐渐重新平稳。
一只丑萌的蓝布偶,安静地陪伴着传言中凶名赫赫的萧王,度过了它作为礼物的第一个夜晚。
......
“王爷,这个字念什么?”
某日,阿宝举着一本杂书凑到正在处理公务的萧翊身边,手指点着一个笔画繁复的字。
萧翊扫了一眼:“谋,计谋的谋。”
“谋...”阿宝轻声念着,眉头渐渐皱起,像是不太喜欢这个发音,又仔细看了看字的形状,最后摇头,“不好听。笔画也乱,瞧着心眼多。我喜欢‘诚’字,诚实的诚。”
“为什么?”萧翊放下笔,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诚实的人不会害人。”阿宝答得理所当然,“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多简单。我娘说,做人要诚实,睡得才安稳。”
萧翊看着他说这话时认真笃定的模样,不由得想到阿宝口中的“娘”。
那个素未谋面的乡下妇人,或许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这世间道理千千万,无数人皓首穷经,却未必能比这朴素的“诚实安稳”四个字,活得更通。
他看着阿宝全无心机的纯净眼神,再想想自己刚才指出的那个“谋”字背后所代表的算计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