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阿宝(9)
忽然觉得那些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赖以在这诡谲权海中生存的机关谋略,在这双眼睛映照下,竟显得有些不堪入目。
他顿了顿,试图给这个被阿宝嫌弃的字,挽回一点颜面:“‘谋’也不全是坏的。比如‘深谋远虑’,便是夸人有长远的眼光和计划,是好的。”
阿宝听了,果然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和“诚实”的区别。
半晌,他才犹豫着说:“那‘深谋远虑’的人,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一样的吗?”
萧翊被问得一滞。
深谋远虑者,往往思虑深沉,言行未必一致。
阿宝见他不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萧翊看着他有些不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
他正待说什么,阿宝却像是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眼睛一亮,瞬间把什么“谋”啊“虑”啊都抛到了脑后。
“对了王爷!我的小黑和小花今天做了件大事!”
萧翊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阿宝兴奋地比划着:“我今天把它们放到西院墙角那块小空地晒太阳,结果它们居然合伙把一块鸟粪,滚成了一个特别圆的球!比以往滚的都好!我已经让它们把球埋在那棵桂花树下了,来年桂花肯定开得特别香!”
萧翊:“......”
他几乎能想象那几只黑乎乎的虫子在王府雅致的园林里,兢兢业业滚粪球的景象。
眼前这个人,居然为此一脸骄傲,仿佛立了什么大功。
“...埋深点。”萧翊最终只挤出三个字,觉得额角有些隐隐作痛。
“嗯!我知道!埋得可深了!”阿宝用力点头,全然没听出萧翊话里的无奈,只当是王爷也认可了他宝贝们的功劳,笑得眉眼弯弯。
萧翊看着少年带着点小得意的笑脸上,心中叹了口气。
......
入了冬,几场冷雨过后,阿宝发起热来。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照旧去喂他的大福,结果夜里就烧了起来,一张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蜷在软榻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还瑟瑟发抖。
萧翊发现时,他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说鸡还没喂,一会儿又担心他的小黑小花没人管。
萧翊立刻让人去请了太医,自己则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阿宝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
太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底子弱,便来势汹汹。
开了方子,叮嘱要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寒。
药煎好送来,黑乎乎一碗,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萧翊接过,试着喂到阿宝嘴边。
“苦...”阿宝迷迷糊糊地躲开,烧得泛红的眼角沁出泪水,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不喝...”
“喝了病才好。”萧翊难得放软了声音,用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阿宝费力地睁开一点眼缝,水汽氤氲的眸子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认出是谁,只是本能地抗拒那苦涩的味道,把脸往被子里埋。
萧翊无法,只好放下药碗,示意旁边的丫鬟将人稍稍扶起,自己重新端起碗,一手托着阿宝的后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听话,喝了。”
或许是烧得实在没了力气,阿宝这次没再躲,就着萧翊的手,极其艰难地把那碗苦药咽了下去。
每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喝完最后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那点湿意更明显了。
萧翊放下碗,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喂了他两口。
阿宝漱了漱口,整个人又瘫软下去,闭着眼,呼吸急促,嘴里还在含糊地抱怨:“苦...好苦...”
萧翊没说话,只是拿起温热的布巾,动作有些生疏地擦了擦他额角沁出的汗,又将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
夜里阿宝的烧反复了几次,丫鬟们试着喂药,他不是紧紧闭着嘴摇头,就是迷迷糊糊地把药推开,嘟囔着“苦”、“不喝”。
药汁洒了几次,弄得被褥衣襟都是。
萧翊从书房过来查看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混乱景象。
他沉着脸挥退丫鬟,自己坐到榻边,端起新煎好的药。
“阿宝,喝药。”
阿宝烧得晕晕乎乎,只当又是丫鬟,闭着眼把脸转向另一边,还用手无力地挥了挥。
萧翊一手固定住他的下巴,将药碗凑近:“听话,喝了。”
阿宝被迫转回头,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缝,迷蒙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
他烧得糊涂,却也依稀辨出这不是好说话的丫鬟,是...王爷。
他瘪了瘪嘴,眼里又浮起一层水汽,声音带了哭腔:“苦...王爷...好苦...”
阿宝迷迷糊糊地躲开。
“喝了病才好。”萧翊难得有耐心。
阿宝烧得脸颊通红,眼睛水汪汪的:“王爷,我会死吗?”
萧翊说:“不会,有我在,你死不了。”
阿宝呜呜地哭:“可是我娘说,人生病就会死...”
“你娘骗你的。”萧翊面不改色地撒谎,“喝药就不会死。”
“苦也得喝。不喝病不会好。你想一直这么难受?”
许是“难受”两个字戳中了他,阿宝委委屈屈地不再挣扎。
萧翊趁机将药喂了进去。
阿宝一边小口吞咽,一边生理性地颤抖,眼泪顺着烧红的脸颊滚下来,混着褐色的药汁,看起来可怜极了。
一碗药喂完,萧翊也出了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