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阿宝(10)
他放下碗,看着阿宝像脱了力般瘫软下去,闭着眼小声抽噎,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他拿起布巾,这次动作熟练了些,仔细擦去阿宝脸上狼狈的泪痕和药渍。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又说鸡还没喂。
“爹...鸡、鸡还没喂...要饿坏了...” 声音里带了点焦急,仿佛真的看见了家中那群等着他的芦花鸡。
再过片刻,竟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萧翊坐在榻边,听着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爹娘也就罢了,血脉至亲,生病时想念是人之常情。
可那群鸡竟也这般重要?重要到在烧得神志不清时,还念念不忘。
这小傻子心里,到底装了多少的牵挂?
萧翊看着阿宝被高热蒸得湿润的睫毛,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自嘲地想,这小没良心的,也不看是谁在他榻前守了几乎一整晚。
第二日,萧王府便向宫里递了告假的帖子,称王妃身体不适,他需在府中照看。
一连三日,萧翊索性都没去上朝,守在阿宝床边,亲自盯着他喝药。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京城的犄角旮旯。
“听说了吗?萧王为了那个傻王妃,连朝都不上了!”
“啧啧,看来这位王妃,是真病得不轻啊。”
“什么病?我看啊,八成是...嘿嘿,你懂的。那位王爷可是‘天赋异禀’,前头几个不都...”
“可这回是个男的啊!”
“男的怎么了?男的才更经不起折腾吧?可怜见的,这不就下不来床了...”
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几乎坐实了萧翊那方面的传闻,连带着对那位备受摧残,如今卧病不起的傻王妃,也凭空多了几分真假难辨的同情。
这风声自然传到了宫里。
皇帝听着内侍绘声绘色的禀报,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满意。
他这个七弟,文韬武略,尤其在北境军中威望极高,前些年戍边有功,更是深得军民之心。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之前连“克”五妻,让皇帝松了口气。
如今这第六任,病得正是时候,简直是将那不利于萧翊的传闻又狠狠坐实了几分。
至于陈阿宝是死是活,是好是病,皇帝并不真正关心。
“七弟与王妃新婚燕尔,王妃身体不适,七弟悉心照料,也是应当。”
皇帝语气温和,对下首的几位重臣道:“传朕旨意,从内库拨些上好的药材补品,送去萧王府。再告诉七弟,不必着急回朝议事,安心在府中照顾王妃便是,一切以王妃身体为重。”
圣旨和赏赐很快到了萧王府。
成箱的名贵药材——百年山参、极品燕窝、雪莲鹿茸...还有各色绫罗绸缎、珍玩摆设,摆满了前厅,彰显着天家的恩宠。
管家领着人谢了恩,将东西登记入库,心里却沉沉的。
皇上这哪里是关心王妃?这分明是巴不得王爷守着王妃,永远别出去呢!
消息传到内院时,阿宝刚喝了药睡下。
萧翊站在廊下,听着周正低声禀报前厅的情形,面上没什么波澜:“既是赏赐,好生收着便是。”
周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退下。
萧翊转身回到房内,阿宝正睡得不安稳,额上又沁出细汗。
他走过去,轻轻替他擦拭。
少年苍白的脸看起来可怜脆弱,萧翊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最终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
此刻萧翊关心的,只是手下的温度有没有降下去一点,下一剂药什么时候煎好,这小傻子什么时候能退烧,能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的瓦罐,眼睛亮晶晶地跑来跟他说“小黑小花今天又立功了”。
或许皇帝说得对,他确实该“安心在府中照顾王妃”。
萧翊放下布巾,指尖拂过阿宝散在枕边的一缕黑发。
他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只专心守在阿宝床边。
阿宝的病来得急,去得却慢,反反复复烧了三四日,人才渐渐清醒过来。
这日喂完药,阿宝靠在枕头上,看着萧翊眼下淡淡的青色,有些愧疚:“王爷,你都没睡好。”
萧翊正在用布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嗯。”
“我是不是,耽误王爷正事了?”阿宝有些不安,他隐约记得好像听下人说王爷没去上朝。
萧翊看了他一眼:“没有。”
“哦。”阿宝低下头,玩着自己被角,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睛因为生病显得更水润,“王爷,你对我真好。”
萧翊没接话,只是将晾温的水递给他:“多喝点水。”
阿宝乖乖接过,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萧翊的眉眼上。
阿宝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王爷会陪着他,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喂他吃药,会给他擦汗,还会让他多喝水。
他捧着水杯,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什么时候才能和王爷睡到一个被窝呢?
萧翊余光瞥见他那偷乐的小模样。
罢了,外面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这小傻子能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阿宝喝了整整一杯,唇瓣有了水的滋润,有了一点血色,他放下杯子。
“我娘说,对你好的人,你也要对他好。所以我也要对王爷好。”
“你怎么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