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6)+番外
那股冰冷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梦境突然猛烈摇晃,脆弱的燕皇宫在这摇晃中疯狂坍塌,破碎,直至变为黑屑。
她从崩塌缭绕的飞屑中,猛然睁眼。
入眼,竟是左殊礼冷到极致的脸,那双墨蓝的眸子里,带着梦中未燃烬的余火。
她静静看着他稍许,黑夜无光无影,似乎给了她勇气。
她轻声问,“我是病了吗?”
左殊礼声无波澜的“嗯”了一声,似确认她能醒来,抽身坐回榻前。
帐内没有点灯,他只剩一片影。
她倒得猝不及防,在寒风中奔波许久,因未着御寒的大氅,病气早已入躯壳。
她忘了,他也忘了。
唇边传来温热气息,她垂目一瞧,近旁递来一碗药汤。
“喝了。”
浓烈苦涩的药气钻入鼻腔,她盯着黑稠的药汁许久,费力爬起身,接了过来。
咬了咬牙,一口饮尽,滚烫的药汁滑过她的喉咙,一路灼烧向下,坠进她的胃袋。
她一个没忍住,倏地尽数吐了出来。
药汁喷洒在地面,有几滴溅在他衣摆上。
她捂着嘴不住的咳,她没有告诉他,这些年,她早已吃不进热饮热食,更何况是滚烫苦涩的药。
“对不住,你……你再拿一碗给我试试,可好?”
左殊礼瞅着地上的药渍,缄默不语,起身走出营帐。
姜央浑浑沉沉,抱着被褥一动不动,她不知他是不是生气了。
夜色浓重,黑的逼仄,不知这样静坐了多久,帘帐又被掀起。
抬眼看去,左殊礼手上又端来两碗药,一碗放在桌案上,一碗又重新递给她。
“凉过了,喝吧。”
姜央接过药碗,上头带着冬夜的清寒,未深究他如何知晓了她的陋习,抬头饮尽。药汁温凉,总算能入口。
她忍了片刻,待药汁完全吞咽而下,眼下又递来一碗。
“凉药减了药性,再喝一碗。”
姜央看着今夜第三碗药,只觉腹中饱胀,一路漫上了喉咙。
她再也承受不住,酸水又开始往上窜。
她捂着嘴极力吞咽,将即将喷溢而出的药,死死往下咽。
唇上的手被拿开,他抚着她的脊背,一反常态轻声道:“若忍不住,就吐吧。”
这番细致入微的体贴包容,好似又将她拉回二人曾经亲密的相处。
姜央攀着榻沿猛烈咳喘,奇怪的是,自左殊礼说完那句话后,她反而吐不出来了。
反胃的难耐莫名平复下来,左殊礼忽然将手中的第三碗药汤灌入自己口中。
不待姜央反应,他猛地拉过她,覆唇而上,苦口的药汁就这般淋漓的度了过来,姜央喉头滚动,那药也未尝见什么味道,尽数流入腹中。
舌尖略过一片温热的柔软,直直抵到她心尖,惹得她浑身一颤。
不过须臾,柔软的指腹代替了他的唇,温柔抹去她唇间残汁。
待将她唇上的药汁一一抹净,微凉的唇重新贴上她唇角,细细摩挲。
仿佛亲吻,又不似亲吻。
姜央身上发软,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那两瓣薄唇吸尽。
“姜央,你得好好活着。”他贴着她,暗夜里低沉的嗓音,如丝丝入扣的琴瑟,拨得人心弦悸动。
他用唇摩挲片刻,始终克制着不肯吻她。
稍许,似已描摹够了,他将她轻柔安放回床榻,妥帖为她盖好被褥。
异样的温柔绸缪,好似她病中生的错觉。
他一手捻着被角,一手抚上她的青丝,掌心轻暖的温度,给脆弱的人勾出几分眷恋。
穿透黑暗,姜央看见了他墨蓝的眼,不同于他的柔肠,黑暗如深渊,不带丝毫缱绻欲|色。
“你若不活着,我又如何折磨你。”
姜央心口骤缩,方才的绮丽瞬间化成一径的黑,药性上来,她再次遁入黑暗。
闭眼前,他温润的笑靥,冶艳如妖鬼。
……
病来如火烧,姜央睡得昏昏沉沉,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营帐内已不见左殊礼的身影,身边坐着宁无白。
见姜央醒来,宁无白赶忙上前,她一手摸上她额头,满眼关切,“还有些烧,殿下……”
“马上要拔营,殿下这身子怎扛得住?”说着,忧心得快要流下泪来。
一见是她,姜央难得露出笑容,“不用担心,我撑得住。”
宁无白扶她起身,为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拿过木洗,如日常那般帮她梳洗。姜央此时才有空打量这座营帐。
如左殊礼往日的寝殿一般,营帐宽大而空旷,简单得不似他周国皇子的身份。
目光在帐内逡巡一圈,她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宁无白为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悄悄递到她手中。
姜央见了一怔,问:“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昨日你落在寝殿,我瞧见顺手给你带了过来,总觉得……也许你会用的上。”
手中是柄精致匕首,刀柄的木纹被常年摩挲,已被磨得有些平整。
姜央习惯性的抚着螺旋木纹,默默不言。
“藏着吧,莫让他发现了。”宁无白轻声嘱咐着。
姜央没有多言,将它收入怀中。
燕国虽亡,其余五国滞留在境内攻城略地,战事未歇,左殊礼不愿久留。
宁无白搀着她走出营帐时,他已高坐马上。
仍是那身银甲,在日光下灼灼耀眼,他如一名孤高的神祇,漠然俯视着她。
他身后备了匹空余的马匹,姜央以为那是她的坐骑,乖顺的向那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