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不渡(90)
“嗯。”
“我们如果回双桥待一辈子呢?”梨厘想,“是不是就要像梁言他们一样,结婚、生小孩、一天又一天,看着双桥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最后埋在后山的坟包里,一代又一代?”
她问:“那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我们真的还要在一起吗?”
“这跟我们要不要在一起有关系吗?”陈弋也凝视着那片虚空,“人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做任何事,你也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好。”
梨厘看着陈弋的眼睛,忽然纵容自己靠近他,两人的额头轻轻靠在一起,她问:“我想赚好多钱。”
“嗯。”
“想给妈妈更好的生活。”
“嗯。”
“如果这个项目我们做成了,我们就在一起。”她轻轻抬头。
“为什么要做成了才可以在一起?”
“想以后站在你爸妈面前的时候,有底气把那些难听的话全都听完。”梨厘翘着二郎腿,抬了抬脚尖,“然后告诉他们,跟我在一起,赚大了的人是你。”
第56章 “这听上去不太聪明。”
“陈弋看着梨厘,“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梨厘抬头望着阳台下的浪:“双桥太小了。”
“我爸走的那一年,我妈去医院要赔偿,等了好多天医院赔了一笔钱。”梨厘用轻飘飘地语气说,“我在医院门口等她,那些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说,我们穷疯了,但是他们不知道我爸明明可以多活几年,最少也能看见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端起自己的果汁,喝出了饮酒的气势:“在杭州的时候我陪陈颂去看过一个客户,住VIP病房医护24个小时轮岗,服务铃摁了就有人来,晚来一分钟护士都会立马道歉,我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像教科书写的那样人人平等的,住VIP的客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放屁都是香的。”
“那呼叫铃我也摁过,在我爸吐血的时候,满地都是黑色的血,地板上,他身上,我身上……我妈冲过去叫人,等了十分钟……后来他们说,那是午休时间,值班的人去食堂了,只耽误了几分钟而已。”
“位高权重的人万事便捷,等三天三夜都挂不到号的专家为他们上门服务,那些拼拼凑凑才能凑出来一笔手术费,在走廊上又哭又跪又祷告的人,只会因为挡了路被喊人麻烦让一让。”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糟糕多了。”梨厘说,“可是我改变不了世界,只能改变自己。
阳台下没撑伞的人沿着田野边一路小跑,陈弋很少从她口中听说她爸,平日里梨厘也从没表现地跟旁人有什么不同,可就是这个夜晚,陈弋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亲人离世带来的伤感并不是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而是此后漫长一生融入骨髓的潮湿。
“你是不是很想你爸?”
“小一点的时候想,长大了偶尔想。”
梨厘听到门外有刷卡的动静,门微微打开,周晗杨回来了。
“你们要不再喝一会儿?”周晗杨问,似乎对自己忽然回来有些抱歉和尴尬。
“没关系。”梨厘起身,“你们早点休息。”
梨厘回了房间,桃桃正在收拾他们买回来的烧烤烤串和麦芽糖。
“看得怎么样?”
“谈恋爱妙不可言~”
梨厘拿出电脑,把自己今天拍的照片归档在电脑文件里,“怎么个奇妙法?”
“周晗杨这人,跟我以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桃桃凑了个脑袋过来,“说不出来具体哪种感觉,就是觉得很适合一起相处,相处特别久那种。”
“过一辈子?”
“好像也不是不行。”桃桃感叹,“以前工作里遇到的那些人,帅是帅,都是些绣花枕头,脑子空空,合同都过不明白。周晗杨感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路边随便遇到个店,只看门头他都能说出不少东西,非常博学,跟他走在一起我觉得我像个文盲。”
“我发现我是智性恋。”
梨厘归档完文件,忽然在相册里看到一张自己的背影,回忆片刻,想到估计是自己在银店洗手的时候把手机交给了陈弋,陈弋帮她拍了一张。
“梨厘,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在听。”
“那你呢?你喜欢陈弋什么?他当初靠什么吸引你?智商?还是长相?”
梨厘把电脑放到一旁,仔细想了想:“气质。”
“什么气质?”
“他一个人转学到我们这儿来,没有朋友,被人孤立,走在路上随时都带着耳机,感觉看上去都快碎掉了,我不想他碎掉。”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初我爸刚走的时候,我也是这状态,面无表情,戴着耳机,感觉全世界都欠我。”
“懂了,心心相印、肝胆相照、遇见世界上的另一个你了。”
桃桃下了总结,梨厘也没再说话,扭头摁了智能摁钮,窗帘自动关上。
周晗杨关上阳台的门,他认识陈弋也算挺久了,这次旅行是第一次跟他住一间。
“我昨天晚上打呼吵到你了没?”他有些不好意思,并试着提出解决方案:“今天晚上要不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不用。”陈弋说,“我不用睡很久。”
“哦。”
陈弋手机屏幕一亮,梨厘发来消息:晚安。
房间里关了灯,他回了个晚安之后习惯性地打开梨厘的账号,从第一个视频看起。
*
第二天,梨厘一早就把自己想了解问题发给了周晗杨,她知道小地方会有很多留守的学生,想知道现在留守的小孩都过得怎么样,小地方教育资源如何,每年有没有固定的支教老师,周晗杨闻言联系了当地一所乡村小学的老师,对方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甚至还说好了要带上优秀学生代表来跟他们吃饭,说是方便他们了解采访学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