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不渡(91)
上车时梨厘注意到陈弋眼下的黑眼圈,默不作声地下车,拉开了主驾驶的门。
“我来开吧。”
“不用。”
“你睡一会儿。”
“我不困。”
“我想开车了。”两人一来一回,周晗杨的车嘀嘀了他们一声,陈弋下车坐上了副驾。
乡村小路,地都不平,坑坑洼洼地十分难走,梨厘开得小心翼翼,车轮上沾了不少泥,她估摸着从村口到这学校的距离,在路边看到一个被人围着的学生,水洗到褪色开线的校服,沾满了泥土的凉鞋,那男生看上去就有一股营养不良的消瘦。
她一脚刹车踩下去,还没走近就听到对方领头的人说,“借你点钱花花……”
陈弋也跟着她下车。
“你们干什么呢?”
大家面面相觑,梨厘看了他们一眼,捡起已经被踩上数不清的脚印的书包,抖了抖灰:“你们欺负人也有个限度。”
“你谁啊?”
有个男生瞥了一眼他们的车牌,“外地的?外地的你们凑什么热闹?知道这傻逼欠我们钱了吗?”
“怎么欠的?”
“管你屁事?”
梨厘看了一眼被欺负的小孩,问他家在哪儿,那小孩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说话我t才知道怎么帮你。”梨厘说,“你不说话,他们几个把你拉到什么地方埋了,淹了,你让你家里人去哪儿找你?”
“我没有家里人。”
梨厘一顿,嘴比脑子快:“那你也得把自己当人。”
那男生抬头,这是他第一次见梨厘,事后梨厘带着他去村里的面馆吃了一餐,同行的除了她身边的男人,还有一男一女。
“你们是记者?”
“我们不是。”
“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路过的,旅游的。”梨厘回答,“你能不能带我去你家看看?”
“我家远。”
“我们开车去。”
男生依旧含糊其辞,等到一餐饭都吃完了,他才说:“我没有家。”
陈弋问:“那你平常住在哪儿?”
*
梨厘很多年没见过的城隍庙里,放着简单的木床和被褥,木柴和铁锅支着,没了把手的小铁锅,看上去像是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一样,周围都是用红砖砌出来的墙,地上有几处湿润的地方长了青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漏雨。
“那些人为什么欺负你?”
“他们有人家里丢了金子,说丢的时候见过我爷爷,肯定是被我爷爷偷了。”
“你爷爷偷了吗?”
男生摇头,“他这辈子没做过坏事,连只鸡都没杀过,所以才这么穷。”
“你爷爷人呢?”
“疫情的时候死了。”
“你爸妈也不在了?”
“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他冷漠地说。“生了我就去广州打工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杀了欺负我的人。”
梨厘看了陈弋一眼,陈弋没说话,只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周晗杨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问他们到哪儿了,自己在学校门口等。
“然后呢?”陈弋问,“再被抓进警察局给他们陪葬?”
“这听上去不太聪明。”
临走前,梨厘看了一眼这男生胸口的校牌。
*
山溪村的小饭馆,接待周晗杨他们的学校老师激情澎湃地演说着学校的计划:“我们学校啊今年高考,考出来三个985,两个211,还有好多同学考上了西南的师范高校,直接免学费入学,签了就业协议……”
这个老师带了一个尖子生代表徐念,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单眼皮没带眼镜,眼角落了一个痣。
“徐念是我们年级第一,学习从高一开始就名列前茅……”
那女孩尴尬地笑了笑,笨拙地帮桌上的人倒着水:“你们好。”
“谢谢。”
梨厘听得没什么大兴趣,忽然瞥到她的校服码很大,几乎快要遮过手背,便坐直了问那女孩:“你们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没有。”她流利地回答。
梨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晗杨和桃桃也都问了些问题,只有陈弋一直看着梨厘。
一顿饭结束,周晗杨他们询问他们俩是不是直接回民宿,陈弋随便找了个借口,让他们先回。
“我们去哪儿?”
“你为什么觉得她成绩那么好也会被人欺负?”
“我不知道。”梨厘说,“我觉得她校服不合身,不像她自己的。”
“而且……”
“今天我们见的那个男生,他胸口带的校牌不是他的,是个女生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梨厘看着远光灯照在乡间小路上。“看到他们俩之后,莫名其妙想起来一本书。”
“什么书?”
“白夜行。”
第57章 “顺路。”
陈弋提醒梨厘每个地方都会有这样的问题,这些情况并不只在这样的村庄存在。
“就是觉得艺术来源于生活,可能也高于生活,他们是不是真的认识或者有什么联系,我们也不用知道,但是从采风的角度来说,想要的素材有了,哪怕让他们当短剧里的配角呢,被冤枉偷了金子的爷爷,想要复仇的留守少年,还有失去了校牌穿别人校服的模范学生……”
陈弋深深地看了梨厘一眼:“你还挺适合当编剧。”
梨厘笑,把他这话当夸奖了。
两人坐上车,陈弋问她想去哪里,梨厘说去观察校门口下晚自习的学生。
“我以为你想去找白天遇见的那个男生。”
梨厘问陈弋,“你猜我们这会儿去学校能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