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Fia 聊了几句，这个大剌剌的可爱女生帮她把卡住的轮子搞出来，互相交换了房号。

Fia 今日的拍摄 to do 在身，林桢还没拖着箱子，两个女生便扬手: “Talk to you later!”

反正接下来三年都是同学。

哦对了，她们都是 MIT 那一年 Pure Math 的直博生，学数学的女生。

林桢找到自己抽到的寝室，推门进去。

确实如网上所说的，挺宽敞，一个人有客厅有卧室还有单独的洗手间。

墙壁和洁具都是简单的纯白色，地上铺着浅灰色短毛尼龙地毯。

每个房间都有大窗子，林桢过去看，外面是绿荫如画的后庭院。

她回头又看进房间，眼前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固定的书桌，其余一件家具都没有，显得更大更淡漠。

她记得电影里看到过隔壁哈佛的宿舍，小小一间，是那种老派的，红褐色木头的家具和地板，学生案头都钉一张绛红色 Harvard 校徽 poster——还是满眼红色，倒显得历史悠久、学术氛围浓郁。

但她不会因为这个就选哈佛。

在她眼里，哈佛充斥着自命不凡但只会左右逢源的草包 MBA、政客们。没人真心热衷所学的东西。

他们不过是来镀这个世界第一等的金，再回去打世界最末等的工。

再环视了这家徒四壁一圈，林桢又叹口气——在她这个年纪的人，不该有那么多叹息。

她提起穿破旧匡威的脚，往那个硕大的行李箱上狠狠踢了一脚，箱子直接来了个后滚翻，鼓起来的正面着地，像个倒霉的不倒翁，在地上来回颤悠了两下，不敢动了。

操，还不如别踢它，现在还要再把它翻过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出来，毕竟什么都没地方放。今晚上，把自己放哪儿都不知道。

幸好有一张书桌，不过除了笔记本，也就只能容纳几件零碎。

她不无讽刺地想：学校这是告诉你，从此以后，吃饭、睡觉都别想啦，all you need to survive 就是这张书桌。

就像单人监狱，窄床，马桶，足够了。

关于这里，有句俏皮话: 在这儿，你最多只能做两件事：睡觉、学分和社交。

事实上，能做好两件事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此时，宿舍里这位天才正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叉着一双长腿蹲在地上，双手撑在打开的行李上，翻了半天，无果。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又亮了，提醒她还有一条未读信息。

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她蹲在地上垂眼发怔，心情烦躁。顺手把手机拿下来，划开屏幕点开红点，连发件人和内容都不看，直接输入两个字：抵达。

发送，上划，锁屏。

“咔哒。”

她口渴，正想下去买瓶水喝，听见笃笃敲门声。

门开了，是小寸头女生 Fia。

“不打扰吧？”

“打扰了。”

Fia 笑嘻嘻地说：“那我就打扰打扰！”

说着，一弯腰，从林桢胳膊下面钻进了屋里。

“你这儿挺不错的呀，”她四处逡巡，自来熟，“窗子对着后院儿，好，安静。”

“你那儿呢？”林桢问。

“我对外面儿。”

“没事儿，反正整个波士顿差不多都是学生，也吵不到哪儿去。”

“那可不一定，不都说 work hard, play harder 么？赶上 final 完了，那帮人疯了似的游行啊什么的，要是再有裸奔的，我可受不了。”Fia 像孕妇那样挺着腰，左右甩胯，表演了一个关键部位的裸荡。

林桢笑了。今天第一次真心笑。

小小瓷白的脸像一朵终于在水中舒展开的茉莉花。

“对了，”Fia 眼睛一亮，露出 newbie菜鸟，新生特有的期待，“明天晚上，新生 orientation party迎新派对，一起去呀？”

林桢终于在行李内侧的分隔袋里翻到了目标，也眼睛一亮，冲 Fia 扬扬手，问她介不介意。

Fia 提醒说你站在窗边，这屋里面儿都有烟感。

林桢向上拉开窗，侧脸向外，吐出一片蒸腾的白汽，幽幽地答：“学校组织的 party 有什么意思。”

“矮～听说，是院长伯纳德亲自组的局，还有几个 faculty教职工也会参加。认识认识人，顺便选个顺眼的人当导师也可以呀。”

林桢心里似有一尾鱼在水面打了个回旋，发出“咕咚”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

暗自揣测，既然院长和教职工给新生开欢迎会，会不会让那个得了奖学金的傻逼出来，给大家看看？

她笑笑，“你们 KOL 就是不一样啊，什么消息都多。”

“害，KOL 哪有你们天才厉害。”

“差不多得了，华盛顿数学冠军。”

两位天才少女互相吹捧。虽然她们几天前在三藩市的行前会上认识，但都在这一行，大小比赛上早听过名字，都是外国佬口中“那个中国女孩”。

Fia 身上没有和陌生人相处的 uncomfortable 和 awkwardness，俗称社恐有的症状，也没有上来就大谈数学问题的功利。这令林桢觉得舒服，把她当做朋友。

Fia 听了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露出门牙中间的缝，她摆摆手，叫林桢别继续了。

“你买东西了吗？”她问。

“买什么？”

“家具啊，这儿啥都没有，你晚上睡哪儿？衣服放哪儿？”Fia 比她还急。

“呃···”林桢拿电子烟的屁股挠挠头，“我还没想好。”

Fia 看不下去，明明一个大美女，对生活怎么这么糙。

“走。”一招手便要带她去添置必需品。毫无第一天见面的生疏感，当然也没什么边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