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15)
林棠道:“这不怪你,我们每个人都在思索着前路如何走。我该庆幸,中国还有你们组织、你这样的热血青年,我相信你总会找到合适的路的。”
陈默的眸底染了些许愧色,“对不住,林小姐,我还是给你和乔先生带来很大麻烦。”
林棠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掉的茉莉花茶,苦味漫开,但她摇头,“但那日你来虹口老宅,你也告诉我是陈侃要收买你杀乔源了。若不是你的信息,我断不会当真百分百相信,陈侃早非昔日的那个人了……”
陈默低头,“是。陈侃以前就是江城地下组织的人,还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当他联系到我们,说要助我们去杀乔源,我们都以为他是当真义愤填膺,却没想到他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两人相对坐着,良久无语。
临到分手,林棠从包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你拿着,路上用。”
陈默推辞,“林小姐,我不能要……”
“拿着,”林棠打断他,目光里有不容拒绝的温柔,“就当是我为你寻找如何救这个国家出的力。”
陈默望着那张银票,犹豫片刻,终于收下,“江湖儿女,我就不再多退让了。”
林棠笑了,笑容里有泪,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门帘外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声,陈默站起身,拿起帽子,“我该走了。林小姐,保重。”
“保重。”
林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才收回目光。
陈默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林棠缓缓走出茶寮,阿尘和阿秀在外等她。
阿秀见她出来,赶紧撑起黑布伞,伞骨在她头顶撑开一片阴影。
林棠接过伞柄,指尖碰到她冻得发凉的手,轻声道:“回去吧。”
阿秀搀着她的胳膊,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棠望着远处江面上的帆影,那艘挂着灰色船旗的轮船正缓缓驶出码头,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融入铅灰色的云层。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平平整整,但她知道有个小生命在慢慢发芽。
“陈叔说,船三天后应该能到香港,然后转去美国。”阿秀轻声说,“乔爷的病……应该能治好。”
林棠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那艘船。风掀起她的衣角,她裹了裹身上的月白旗袍,指尖绞着伞绳。
“阿秀,你说乔源会不会在船上想我?”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这话说得很痴,往日她肯定不会问阿秀,可是今日偏偏就生了这样的痴意。
阿秀愣了愣,笑着说:“肯定会的,乔爷那么疼您。”
林棠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想起乔源临走前的样子,他躺在船舱里,脸色苍白,之前他准备的安眠药如今大部分用在了他身上。
陈叔找了人陪着他,在他苏醒的时候,想来已经在海中央,而他会看到自己的信,她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消息,希望他为了自己和孩子,也要好好治病,不要再一心存在死志。
“他会怨我吗?”
阿尘道:“不会,乔爷知道您这样为他想,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怨您?”
她笑了一笑,说道:“阿尘,你现在可当真会安慰人了。”
她在桥边又站了会儿,心说:乔源,等你回来的时候,希望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夫人,风大了,我们回去吧。”阿尘提醒道。
林棠抬头,看见天上的乌云,似乎又浓了些。
远处的轮船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响彻江面。
林棠望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她转身往回走,青石板路上留下她浅浅的脚印。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中,一只孤雁正往南方飞去,翅膀掠过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
阿尘开车,送林棠和阿秀回新月帮。
林棠走进新月帮的大门,陈叔正站在门口等她。
“夫人,”陈叔的声音里有欣慰,“佐藤那边我去谈了,说以后烟土的货,新月帮占三成;陈侃那边,昨天已经把通关文牒送来了,码头的货栈也归咱们管了。”
林棠淡淡一笑,“多仰仗陈叔。”
“夫人谦虚了。”
两人在新月帮的后堂,说了会儿生意的事,林棠禁不住有些失神。
“陈叔,”她轻声问,“你说,乔源要是在船上醒来,会怎么样?”
陈叔愣了愣,然后笑了,“他啊,肯定会拍着大腿骂,‘老子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江城’,然后不顾一切跳上返航的船。”
林棠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泪,却又笑出声:“还是您最了解他。可是希望他为了我孩子,可不要这么任性。他啊,一开始总说要等着我,可现在倒轮到我等他了。”
林棠沉默着望向窗外。
那日在书房的保险箱,她不但看到了乔源收藏的黄金、存单和合同,也同样看到了的诊断书——医生说他脑子里长了瘤,最多活不过两年,以及那一叠不知道他写了多少遍的“林棠,我放你走。”
她叹了口气,“陈叔,也就是那天我才明白乔源乔源为什么囚了黄金虎这些年,,突然要除去他,既是为了诱杀梁宽,也是怕自己走后,这些人会害我;他找程青来气我,就是想让我走。可是啊……”
陈叔说道:“夫人,你现在做得很好,用程青震慑了佐藤,又收服了陈侃,新月帮比以前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