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4)
“送他回苏州老家。”
两名黑衣手下应声上前,像拖麻袋一样架起瘫软的黄金虎,他的裤裆湿了一片,嘴里还在喃喃着“饶命……饶命……”,声音破碎得像被踩烂的枯叶。
乔源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跨过门槛,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屋内残留的恐惧与血腥气。
门外长廊的阴影里,陈叔站在那里,烟斗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第9章 似是故人来
车子最终驶入位于公共租界核心地段的“沪江商会”大楼后巷。
高大的石砌建筑在夜色里投下森严的阴影,门口持枪的守卫在车灯扫过时投来警惕的目光。
阿尘像逃命般迅速停稳车子,跳下来为林棠拉开车门,动作异常仓促。
林棠拄着手杖下车,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门汀上,发出金玉一般的回响,她走进楼里。
侧门早已有人等候。
陈家商会在上海的老干事人,忠叔——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神态精明的中年男子,见到林棠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乔夫人,劳您久等,主席正在办公室,请随我来。”
林棠微微颔首,跟着忠叔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雕花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忠叔轻轻叩了两声门,然后恭敬地推开:“主席,乔夫人到了。”
半晌,门里响起一声:“进来吧!”
忠叔才推开门,自己却退了开去。
办公室异常宽敞,布置得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冷硬。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璀璨的灯火,映照着室内冷色调的大理石地板和深色胡桃木家具。
一个挺拔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正眺望窗外景色,听到动静,缓缓转过高背椅。
再次看到那张面孔,林棠仍觉得呼吸一窒,他的眉眼、鼻梁的弧度、薄唇抿起的线条,实在太像记忆中的那个人,除了鼻梁上多了一副冰冷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审视的眼眸里,是全然陌生的、属于商界新贵的锐利与疏离,再无记忆中那人如春日暖阳般的温润笑意。
林棠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实也说不清自己近来商会,到底是为了筹谋自己的商业计划,还是为了再看看这张脸?
这张脸……太像记忆中的白牧;或者说是白牧在时光里被剥离了所有温情后,淬炼出的、冰冷锋利的中年模样。
……
陈侃初到江城的时候,正是正月里飘着细雪的早晨。
林棠裹着藏青缎面的狐裘,站在火车站出口的立柱后,看着乔源和几个手下搬卸刚到的货箱。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军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出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却遮不住眉眼间那抹刻进骨血的熟悉——眉峰微微隆起,眼尾带着点天生的清凌,连走路时肩膀微挺的姿势,都像极了记忆中那个身影。
林棠的呼吸瞬间滞住,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指尖掐进狐裘的毛里。
乔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微凝,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怀心事。
后来林棠从陈叔那里知道,那时北平陈家的少东家,陈侃。
……
“乔夫人?”陈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林棠回过神说道:“陈先生,我这趟来是说我注册了些工厂,准备之后兴办实业,自己生产棉布、棉线的事。”
陈侃挑眉,“乔夫人不该做些赚快钱的事,怎么会做这些苦差事?你若要办工厂,不会想建在乔源的烟土馆和舞厅上吧?”
林棠不理他的讥讽,只说道:“地我赢选好了,在虹口地界。”
陈侃讥笑一声,“虹口的地?林夫人倒会挑地方——那片地紧邻日本租界,周边都是他们的纱厂和仓库,你办棉纺厂,就不怕被日本人当成‘抢生意的苍蝇’?”
林棠把思绪扯回来,抬眼时眼神清亮:“日本人要的是‘秩序’,只要我按时交土地税、给他们的商会送‘孝敬’,他们不会动我。”
陈侃笑了,眉峰微微挑了挑,:“林夫人倒真不像乔源的女人。他卖烟土、开赌场,赚的是快钱;你做纺织,赚的是慢钱,还得担风险。图什么?”
林棠淡淡地说道:“实业救国。”
陈侃盯着她看了良久,笑了笑:“希望乔夫人当真是这么想,而不是借口去屯地。”
林棠被他的讥讽弄得心虚难平,她微微咬着贝齿,说道:“陈主席,您若和我合作长久,必然能了解我的为人。三叔与我们合作多年,一直……”
“陈三叔是三叔,”陈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是我。乔夫人,我三叔顾念旧情,行事风格……恕我直言,过于圆融,甚至有些是非不分。而我,陈侃,行事只凭规矩和利益。并且,我从不认为,与某些……毫无气节、只知争勇斗狠、盘踞地下搅乱秩序的所谓‘江湖’势力合作,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利益’。”
林棠未想到他出言如此犀利,眼底掠过惊愕与恍惚,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陈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所以,”陈侃微微抬高了下巴,“从今日起,沪江商会与贵方过往的一切‘合作’模式,都需重新评估。贵方在商会中的席位,以及享有的所谓‘便利’恐怕也要重新考量了。江城需要更干净、更体面的秩序。”
林棠深强行压下那份几乎要撕裂理智的眩晕和钝痛,细微的疼痛让她找回了“乔夫人”应有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