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5)
“陈主席新官上任,锐气逼人,林棠佩服。只是,江城的秩序,从来就不在光鲜亮丽的牌匾之下。三叔的‘圆融’,维系的是各方平衡,保的是商路畅通。陈主席一句‘重新评估’、‘重新考量’,轻飘飘几个字,掀起的恐怕不只是商会的地板,而是整个江城的动静。”
陈侃微微皱眉不语。
而林棠微微倾身,“新月帮在商会多年,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实打实铺出的路,淌过的河。陈主席要立新规矩,可以。但规矩要立得住,总得先问问码头上的货轮答不答应,问问租界外的大小商号答不答应,问问……这沪上滩头,夜里巡更的梆子,敲不敲得安稳!”
“乔夫人好口才。”陈侃的语气依旧冷淡,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刻薄感略微收敛,“看来贵帮能在沪上立足,确有过人之处。不过我陈侃行事,只问结果是否合乎法理,是否于国于商有利。至于夜里的梆子敲得如何……”他微微耸肩,做出一个西式的、无谓的姿态,“那是巡捕房该操心的事。我只要商会大厅里,坐着的都是体面人。”
林棠眼里的光黯了几分,她想眼前的人只是生得相似,他确实不是白牧。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陈主席的‘新秩序’高论,林棠今日领教了。至于商会席位和合作模式,新月帮自有主张,改日再议。告辞!”
她不再看陈侃一眼,拄着手杖,跌跌撞撞地离开。
楼下,阿尘正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在车边,当看到那扇通往商会内部的侧门被猛地推开,林棠苍白着脸、步履急促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出来时——
“夫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被林棠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上车。”阿尘慌忙拉开车门。就在林棠弯腰准备上车的刹那,阿尘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门口出现的另一个身影。
陈侃竟然跟了出来,就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金丝眼镜在门厅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正落在林棠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阿尘无法理解的、一丝极淡的……茫然?
当陈侃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尘时,阿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张脸!那张在门廊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
阿尘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的抽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林棠的脸色更加惨白!
车子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穿行,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阿尘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频频瞥向后视镜。
镜中映出林棠苍白如纸的侧脸,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鸦翅般的长睫却在微微颤动。
阿尘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夫人……那位陈主席,他……”
林棠没有睁眼,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乌木手杖冰冷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她当然知道阿尘想问什么。
“太像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
“是!”阿尘立刻接口,语气急促,“简直……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白先生他……”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提到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林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她终于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第10章 白牧之死
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灯光,在林棠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却暖不了半分她眼中的寒意。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她缓缓道,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阿尘,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白牧不过是个从外地来的穷学生,无根无萍,连学费都要靠抄书写信来挣。他怎么可能……是陈家那样政府机要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模糊的夜色里,仿佛要穿透时光的迷雾,“何况,六年了……他若活着,怎会音信全无?当年我明明看着他中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刻骨的悲凉,仿佛被那记忆中的烈焰灼伤了喉咙。
阿尘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白牧是不可能活着的,可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太过真实,那份酷肖带来的诡异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
林棠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愿再谈。
……
林棠记得,五年前,她出狱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天上飘着细雪。
她去了警察局,在停尸房的木门前,固执地掀开每一块盖着尸体的白布。停尸房里飘着福尔马林的辛辣味,尸体的皮肤泛着青灰,有的脸被枪打烂了,有的四肢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她翻到第三十七具时,指尖碰到了一具尸体的衣领——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白牧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白牧……”她轻声喊着,颤抖着掀开白布。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模样。
值班的警察打着哈欠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姑娘,别找了。游行那天死了四十多号人,有的直接被拉去吴淞码头沉了江,这具是今早刚捞上来的,已经无人认领了。”
“锦棠,回去吧……。”乔源站在他身后,把狐裘披在她身上,“人死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