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6)
林棠突然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乔源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后来,她终于心死了。
乔源在那年的元宵和她求婚,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金戒指,款式很简单,却很亮。
“棠棠,嫁给我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还没忘记他,但我会等,等你慢慢忘记。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委屈。”
林棠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乔源的眼睛,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说:“好。”
……
阿尘将满腹的惊疑咽了回去,闷头开车,车厢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子终于驶入乔宅雕花铁门。灯火通明的宅邸,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座漂浮的孤岛,隔绝着外界的风浪。
刚踏进灯火辉煌、暖意融融的大厅,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就迎面扑来。程青正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身边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购物袋,她手里举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滚银边旗袍,对着乔源比划着。
“乔爷,你看你看!这件料子多好,是正宗的杭绸呢!还有这个,”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珐琅彩粉盒,“永安公司新到的西洋货,里面的香粉带着玫瑰味儿……”她眉飞色舞,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乔源站在书房门口,高大的身影被厅内灯光拉长。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只是道:“嗯,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程青的肩头,落在了刚从玄关走进来的林棠身上。
林棠的脚步在大厅入口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程青也注意到了林棠,她抱着旗袍站起身,装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棠姐姐,你回来啦?累不累?我……我买了杏仁糖,玻璃纸包着的,可漂亮了,给你留了一盒呢。”她指了指茶几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林棠只觉胃里翻搅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口,比方才在陈侃办公室里的眩晕更甚。
“不必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你们慢用。”
她甚至没有再看乔源一眼,手杖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地一点,径直穿过大厅,朝着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
那背影,像一尊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木雕,拒绝着任何人的靠近和窥探。
乔源的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暗色身影,眉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苍蝇。
程青抱着新旗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丝委屈和更深的怨毒飞快地掠过眼底,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怯意的:“乔爷,棠姐姐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乔源没回答,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立在玄关阴影里的阿尘,“阿尘,跟我来书房。”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声响。
乔源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深色的壁纸上,显得格外压抑。
“怎么回事?”乔源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牢牢钉住阿尘,“商会那边谈得不顺利?”
“乔爷……”阿尘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那位陈侃陈主席……他长得……长得太像白先生了!简直一模一样!”
乔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阴影中的轮廓仿佛凝固了。
阿尘没有停,恐惧驱使着他,将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倾泻而出:“还有……还有当年在码头……黄金虎接的那单日本人的脏活儿!他不敢自己沾手,就把脏水泼给您!”
乔源不语——
他和黄金虎决裂旁人都道是他忘恩负义、利益熏心,唯他知道当真是为了什么,可是这泥潭,又当真是他离开黑虎帮就能逃脱的么?如今黄金虎已败,他成了江城最大的黑帮,各方势力又能放过他么?
阿尘自然不知乔源的心思,只自顾自道:“我……我亲耳听到他交代您,要您在游行里开枪制造混乱!可……可您明明提前通知了工人朋友避祸……为什么……为什么白先生他还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痛苦和不解让他几乎说不下去,“您那枪……到底打的是谁?黄金虎要的是混乱,可您……您为什么要白先生的命?!”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台灯灯丝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乔源的身影在昏暗中僵立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书房厚重的门扉之外,廊柱投下的阴影里,程青像一只无声的壁虎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阿尘那带着哭腔的质问,狠狠烫在她的耳膜上——“……黄金虎接的那单日本人的脏活儿……”“……您那枪……到底打的是谁?……您为什么要白先生的命?!”
那张总是挂着娇憨笑容的脸,此刻褪尽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扭曲的惊骇和贪婪,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软肉里,才勉强遏制住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
黑暗的走廊里,程青的眼睛在震惊过后,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狂喜的、冰冷的光芒。
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自身后响起,惊得程青魂飞魄散,猛地转过身!
陈叔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烟斗的微光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刀子,直直钉在程青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