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46)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佐藤的房间的。
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程青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那间实验室像个巨大的胃袋,随时会将她吞噬。
走廊尽头的铁门上挂着“禁闭室”的木牌,生锈的铁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这里关着乔源。这个认知让她脚步一顿,随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串挂着十多把钥匙的金属环,手指颤抖着找到了对应牢门的那把。
牢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打开,乔源正背对着她坐在稻草堆上,听到动静后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曾经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衫沾满污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你又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可程青好似听不到他的讥嘲,她只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声音细若蚊蚋:“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他们把我塞进装猪崽的竹筐,一路颠簸了三天三夜,筐底的碎竹片扎进肉里,我不敢哭,怕被他们打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角的霉斑,“后来被卖到乡下妓院,老鸨用烧红的烙铁在我后腰烫了个‘贱’字,说这样我就永远别想逃跑...”
乔源突然嗤笑一声打断她:“这些话你说过八遍了,程青。”他站起身逼近她,“现在江城的百姓在日本人的铁蹄下流离失所,闸北的难民营里每天都有孩子饿死,你在这里对着我哭诉你那点陈年旧事,不觉得矫情得可笑吗?”
程青突然苦笑着说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么疯狂,其实一直是在和林棠较劲,她想得到他,来证明她比他强、也曾被爱过。
程青被他的话刺得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望着乔源布满嘲讽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呜咽。
“是啊,矫情...”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抓,“我费尽心机接近你,假装爱上你,用来离间你和林棠...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想证明!证明我比她林棠强!证明我也能被人捧在手心里爱一次!可到头来...”她颓然坐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我只是个被佐藤操控的木偶,是个活在林棠影子里的可怜虫...”
面对她的忏悔,乔源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乔源,你走吧!你去找林锦棠,就当是我的忏悔吧!”
“忏悔?”他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的稻草堆,“程青,收起你这套猫哭耗子的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放我出去,再在半路上安排人手‘意外’杀死我?再多几次好玩是吗?”
但程青却丝毫不理他的嘲讽,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牢门内侧的铁闸前。
“咔哒”一声轻响,她拉开了控制铁闸的机关。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她背对着乔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这里出去。”
乔源愣住了。他看着程青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敞开的牢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由的气息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尘土味和隐约的车鸣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程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东西。
乔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矮身冲出了牢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冲出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融入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才敢大口喘气。
乔源自然是不敢去军火库的,万一这又是程青的陷阱,那倒真是弄巧成拙。
他街巷间,人群的嘈杂声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让他更加难以分辨敌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乔源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追上了。
转身的瞬间,乔源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看到的是几个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
“你们,是程青派来的?”乔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尽管心中已有答案,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为首的男子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一起上。
乔源自然是做好死亡的准备的,只是在死之前,若不能见到林锦棠,不能听陈念喊一声“爸爸”,那不是十分遗憾?
乔源忽而苦笑一声,心道人的奢望多了,果然就会变得瞻前顾后了——
他掏出枪械,和他们争斗。
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刺鼻的硝烟味。
乔源的身形在狭窄的街巷间灵活穿梭,却仍不免被几颗流弹擦伤,鲜血渐渐染透了他的衣衫。
然而,敌人渐渐涌来,将他紧紧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乔源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想到林锦棠,想到陈念,乔源到底觉得上天还是对自己不薄的,让他在这人世间留下了温情。
偏在这时,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突然从侧方响起,紧接着,几个追击者应声倒地。
乔源心中一凛,转头望去,只见程青正站在不远处,手持双枪,眼神冷冽如霜,射击精准无比,仿佛是从地狱归来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