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51)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关切,像春日的阳光照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人生。
“不用叫医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有些发颤,“这点伤死不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油纸伞在雨幕中轻轻一转,像朵盛开的蓝莲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乔源攥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帕,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是偷偷从学校溜出来参加进步集会,却在巷口撞见了狼狈不堪的他。
而那一眼,真就成了一生。
从那天起,他发誓要爬到江城最顶层,要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不再是蜷缩在巷角狗一样残喘的人物。
可是他到底是作对了,还是做错了?
应该是错了的吧!
为了一己私念,他害死了白牧,留下了她在自己身边。
若是他知道前路如此,他自以为奋斗出的天地,在战争面前竟是这样不堪一击的泡影他曾以为凭着狠劲和智谋能在乱世中为她撑起一片晴空,可当炮火撕裂城市的夜空,那些用鲜血和算计堆砌的权势与财富,竟连一粒尘埃都护不住——
他会不会松开手,任她和白牧离开?
也许她在另一片星空下,没有硝烟,没有枪声,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安稳平淡的日子,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映着她本该拥有的、不染尘埃的模样。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打碎了。
他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深渊;他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最终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乔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五年前,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想把所有的愧疚转化为那一份离婚协议,让她和白牧迟来的幸福能有机会重新开始时——
她却用枪口顶住他的心脏,“乔源,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你欠我的,这一枪就当两清了!”
乔源低头,预期枪口所带来的疼痛没有到来,可比伤口更痛的,是林棠眼中那片死寂的决绝——那眼神比枪口更冷,比刀锋更利,直直剜开了他伪装多年的坚硬外壳。
他想起十年前她塞给自己的手帕,想起她为他打理家业时熬红的眼睛,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在书房看书的侧影。
那些相处的日日夜夜,早已在他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此刻却怎么舍得连根拔起?
乔源突然挣脱的拉扯,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嘶吼一声,朝着那片吞噬了林棠的火海,扑了回去。
第94章 生不同寝死同穴(大结局)
乔源跌跌撞撞冲进弥漫着硝烟与灼热气浪的军火库废墟。
断裂的钢筋如狰狞的兽骨刺向天空,燃烧的木板噼啪作响,火星子像滚烫的沙砾砸在他裸露的手背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瓦砾堆里跋涉,被弹片划破的裤腿渗出血迹,混着尘土结成暗红的痂。
每走一步,脚下都可能踩到散落的弹壳或烧焦的布料,尖锐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片翻腾的火海和浓烟深处若隐若现的人影轮廓。
“锦棠……锦棠……”他嘶哑地呼喊着,声音被爆炸的余波和建筑坍塌的轰鸣撕扯得支离破碎,几乎不成调。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视线被厚重的黑烟模糊,他只能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记忆中军火库核心区域的方向摸索。
突然,一阵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钻进他的耳朵。乔源的心猛地一跳,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乔……源……”
是她!真的是她的声音!
尽管当他冲进火场,只是抱着万中无一的指望,能在这一片废墟中找到她,可是这一声虽然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乔源混沌的意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堆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
砖石松动,发出“嘎吱”的危险声响,随时可能再次坍塌,但他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锦棠!我来了!你在哪里?!”他一边攀爬,一边声嘶力竭地回应,声音因激动和浓烟的刺激而更加沙哑。
穿过一片被炸毁的横梁,他终于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承重墙下,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林锦棠半个身子被沉重的预制板压住,整张脸被硝烟熏得漆黑,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灰尘,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锦棠!”乔源嘶吼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跪在她身边,生怕自己的动作会让压在她身上的重物进一步坍塌,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疼她,悬在半空,指尖剧烈地哆嗦着。
“锦棠……醒醒……看看我……”他哽咽着,一遍遍地轻唤她的名字。
或许是他的声音唤醒了她,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林锦棠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视线聚焦了许久,才勉强看清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男人。
“乔……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是你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死!你没死!锦棠,你看着我,是我,我是乔源!”乔源急忙握住她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她的手冰冷刺骨,乔源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丝温暖,“你撑住,我马上救你出去!一定救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