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152)
林锦棠看着他,眼神渐渐从迷茫转为清明,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痛苦,有释然,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眷恋。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凄然的苦笑:“别费力气了……预制板太重……你……快走,这里马上会再次爆炸的,你快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锦棠,既然我来了,就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乔源红着眼吼道,“我说过要保护你!我欠你的!这辈子都欠你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别傻了……阿念还在外头,你要去找到她……你要养大她,将来我是要你们要来拜祭我的……”
听到阿念的名字,乔源的眼神有一丝动摇,毕竟这是他五年没见的女儿,如今刚刚相认,就要分离,这无疑是剜心剔骨的痛楚。
但他看着林锦棠眼中那逐渐涣散的光芒,感受着她掌心越来越微弱的温度,心中的某个角落瞬间崩塌了。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布满血污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滑落,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阿念有同志们照顾,她会好好长大。但锦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十年前我没能护住你,五年前我没能放开你,现在,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要走,我们一起走;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
林锦棠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充满死寂的眼眸里,此刻竟泛起了一丝涟漪,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喘息。乔源连忙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字。
“乔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还记得……民国二十年……那个雨天吗?”
乔源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段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怎么会忘记?那个梅雨季的江城,那个撑着油纸伞、带着桂花香气的姑娘,那一眼,便注定了他一生的牵绊。
“记得……我记得……”他哽咽着回答,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你给我的手帕,我一直留着,上面的桂花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锦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黑暗中绽放的昙花,凄美而短暂。
“其实……从那天起……我就……”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监狱里……第一次见你……穿着囚服,满身伤痕……我以为……我又看到了那个雨天的你……你知道吗?那一刻……你是我绝望里……唯一的光……”
乔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监狱里的相遇,是他们纠葛的开始,却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将他视为黑暗中的救赎。
他想起她后来的冷漠,她的挣扎,她用枪口抵住他心脏时的决绝,原来那一切的背后,都藏着这样深沉而矛盾的情感。
“对不起……锦棠……对不起……”他泣不成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那些年的误解、伤害、彼此折磨,如今想来,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将两人的心切割得鲜血淋漓。
“别……说对不起……”林锦棠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释然,“白牧……回来的时候……我……我很高兴……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了……可是……乔源……我的心……它不听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我好像……一直……都爱着你……从那个雨天……到现在……”
“我知道……我知道……”乔源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力都传递给她,“锦棠,我也爱你!一直都爱!从来没有停止过!是我混蛋!是我害了你!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对你,让你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学生,让你平安喜乐,一辈子都圆满幸福!”
林锦棠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她看着乔源,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那是乔源从未见过的温柔。“来生……吗?”她轻轻呢喃着,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好……我等你……”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头顶的横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伴随着石块坠落的声音。
乔源抬头一看,只见上方的承重墙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整座废墟都在摇摇欲坠,显然,二次爆炸随时可能发生。
“锦棠!撑住!我一定救你出去!”乔源猛地回过神,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散落着一根还算粗壮的钢管。他咬紧牙关,将钢管插进预制板的缝隙中,用尽全身力气撬动。
“呃——!”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的汗水混合着血污滚落,滴在滚烫的废墟上,瞬间蒸发。预制板被撬动了一丝微小的缝隙,林锦棠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锦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乔源红着眼,更加疯狂地撬动着钢管,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更加强烈的震动传来,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头顶的横梁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锦棠!”乔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横梁砸落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扑到林锦棠的身上,用自己的脊背,为她撑起了最后一片小小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