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22)
可那眉宇间的神韵,那轮廓……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气质又截然不同,陈侃身上那种冷硬的锋芒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是当年的白牧所没有的。
“陈叔!”乔源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急切和惊疑。
副驾上的陈叔立刻侧过身:“乔爷?”
乔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但眼底的阴鸷却浓得化不开。
“去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掘地三尺也要把陈侃的底细给我挖出来!特别是他和北平陈家真正的关系,还有……他过去的经历,我要知道他从哪里来,做过什么,所有细节!”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记住,是‘所有’!”
“是,乔爷。”陈叔神情微微端凝。
车子在法租界边缘一处僻静的街角停下。
乔源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发烫的额头,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你先回去处理这件事。”他沉声吩咐陈叔,“我自己去见佐藤一郎。”
陈叔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乔爷,您一个人去……”
“无妨。”乔源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他抬眼,望向远处一片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日式庭院,灯火幽暗,透着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有些旧账……也该和这位‘老朋友’好好算一算了。”
日式庭院的门扉紧闭,在夜色中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
乔源整理了一下黑色长衫的衣襟,迈步上前,指尖尚未触及冰冷的兽首门环,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和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垂首侍立门后,侧身让开通道,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庭院内,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曲折的石径引向深处,两侧是精心修剪却透着几分阴郁的松柏,嶙峋的假山石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气息,混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线香,沉静得令人窒息。
引路的和服男子步履无声,像一道飘忽的影子,将乔源引至一处悬着纸灯笼的玄关前。
纸拉门被轻轻拉开,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
房间正中,佐藤一郎果然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矮几之后。他身着藏青色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平和,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一位等待老友夜谈的儒雅学者。
“乔桑,深夜造访,有失远迎。”佐藤一郎微微颔首,“请坐。”
乔源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整个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布置,墙上挂着一幅枯淡的山水画,矮几上除了一套精致的茶具,别无他物。
第14章 虹口地契
乔源脱下鞋,踏上榻榻米,在佐藤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身姿笔挺,带着一股洗不去的江湖悍气,与这刻意营造的宁静禅意格格不入。
“佐藤先生客气了。”乔源开口,声音低沉,如同压抑的闷雷,将室内那点虚假的平和撕开一道口子,“深夜叨扰,是为梁宽。”
佐藤似乎并不意外,他抬手,姿态优雅地提起红泥小炉上沸腾的铁壶,开始温杯烫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
“哦?”他尾音轻扬,目光专注在手中的茶具上,“梁宽君?他近来,似乎与乔桑有些误会?”
“误会?”乔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佐藤先生的消息,想必不会比乔某慢。”
滚烫的水注入茶碗,激起碧绿的茶沫,茶香氤氲开来。
佐藤将茶碗轻轻推到乔源面前,动作从容不迫。
“梁宽君行事,有时确显莽撞。”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投效于我,是为求一条生路。乔桑在江城的威势,让他感到不安,总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年轻人,难免急躁。”
他顿了顿,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就像贵商会新上任的那位陈主席,不也是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么?我听说,他今日与乔桑,闹得有些不愉快?”
话题骤然转向陈侃。
乔源心底一沉,他虽然早料到日本人的情报网无孔不入,但今日自己刚刚和陈侃争执过,他竟这么快收到消息,是不是证明他们的间谍早就渗透在自己和陈家?
乔源虽心里警觉,但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紧紧锁住佐藤:“陈侃?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仗着北平陈家的势,想在江城立规矩。规矩,不是靠嘴皮子立的。”
他抿了一口茶,苦涩的茶汤在舌尖蔓延,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乔某今日来,只谈梁宽。他劫了我的货,就是坏了道上的规矩。这笔账,乔某得跟他算清楚。佐藤先生既然是他如今的倚仗,乔某自然要来问一声,先生的意思?”
佐藤轻轻放下自己的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落在乔源脸上,仿佛在掂量他话语中的分量。
“乔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梁宽如今是我的人。他在租界外替我做事,自然要有所依仗。乔桑要动他,恐怕也得先问问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儒雅之气陡然褪去,显露出深藏于表象之下的凌厉,“至于规矩……乔桑以为,在这乱世之中,在江城这方土地上,如今,究竟是谁的规矩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