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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23)

作者:娓娓安 阅读记录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骤增。茶香似乎凝固了。矮几两侧,一人温文尔雅却暗藏刀锋,一人杀气内敛如即将出鞘的利刃。旧怨与新仇,江湖的规矩与侵略者的铁蹄,在这一方斗室中无声地碰撞、绞杀。

“规矩?”乔源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压抑的戾气,“梁宽伤我兄弟、劫我货,不过是疥癣之疾。但三年前,他带人在法租界码头设伏,流弹横飞,伤了我夫人,让她命悬一线!我乔源立下的死誓——纵使他上天入地,投靠天王老子,我也要亲手拧下他的狗头,祭她当年受的苦!这个誓言弱不实现,我乔某枉为人。”

佐藤一郎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甚至端起茶碗,轻轻吹拂着碧绿茶汤,仿佛在听一桩无关紧要的闲谈。

“乔桑,”他啜饮一口,喉间溢出温润的叹息,带着一丝悲悯的嘲弄,“旧事如烟,何苦执念?林女士如今安好,梁宽君也只是为求存,效命于我罢了。乱世里,活命不易啊。”

他放下茶碗,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碗沿,镜片后的目光却陡然锐利,“你今日登门,若只为讨这颗人头……不如说说,你能拿出什么,换我袖手旁观?”

乔源强压下翻涌的杀意,声音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梁宽的人头,换我商会未来三个月的码头通航权,所有日方货船优先通行。够不够买你一个‘不插手’?”他身体前倾,逼视佐藤,“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佐藤倏然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斗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夜枭啼鸣。

“乔桑啊乔桑,你还是太低看了我,”他缓缓摇头,金丝眼镜折射着纸灯笼的冷光,“你还是不懂。大日本帝国要的,不是买卖,是忠心!是像梁宽这样,割断故土脐带、毫无保留的狗!”

他笑意顿敛,眼神如冰锥般钉住乔源,“而非乔桑这般,脚踏两条船——一面在黄金虎座下称臣,一面又对地下工会暗送秋波,对革命党人留有余地!你这颗心,分得太散,不够烫,不够赤诚。想借我的手清理门户?呵……”

他指尖轻轻敲击矮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除非你斩断所有退路,跪下来,舔舐帝国的靴尖!”

空气彻底冻结,连漂浮的茶香都凝滞成无形的冰棱。

纸灯笼的光晕在乔源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下颌咬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矮几对面,佐藤依旧端坐如松,温雅的表皮裂开缝隙,露出内里森冷的铁腕。两人之间,那方寸之地仿佛化为修罗场,旧恨的毒焰与新仇的冰锋无声绞杀,再无转圜余地。

“对不起,乔某什么都做,唯一不会做的就是狗!”

乔源从佐藤一郎的住处离开,夜风裹挟着庭院深处残留的线香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被羞辱的戾气。

佐藤那副温文假面下的獠牙,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中反复噬咬。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步履生风地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每一步都踏着无声的怒火——不欢而散?何止!那倭寇的“忠心”二字,简直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进他肺腑。

车门被大力拉开,他沉身坐入后座,从齿缝挤出两个字:“回宅。”

阿尘看他脸色不善,也不敢多问。

何况日本人……

这些年他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兄弟也多了……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入法租界迷离的夜色,霓虹光影在车窗上飞速流淌,映得他侧脸阴晴不定。

佐藤的威胁、梁宽的仇、陈侃那张酷似白牧的脸……所有乱麻般的思绪绞成一团,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可林锦棠苍白的面容、白牧倒下的血泊,却如鬼魅般在黑暗中浮现。

……

此时,虹口公共租界工部局土地登记处。

林棠将一张早已备好的花旗银行支票轻轻推过光滑的台面,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劳驾,吴淞路十七号,虹口码头东区那块地。”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如同在谈论一件寻常物品。

柜台F后的英国职员瞥了一眼支票上惊人的数额,又抬眼打量这位年轻得过分、气质却沉静如水的中国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抽出厚重的土地登记簿,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棠的目光却越过职员花白的头顶,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

车在乔宅雕花铁门前刹住。

乔源推门下车,正欲大步跨入,却见另一辆熟悉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近,停在门廊下。

车门打开,林棠裹着一件素色羊绒大衣步出,夜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阿尘紧随其后,眼神闪烁,趁着林棠整理衣襟的间隙,迅速凑近乔源身侧,压低声音急道:“乔爷!夫人今天……把公司账上所有现金都提走了!说是去买地,虹口码头那块……”他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不安,“数额太大,我拦不住,也不敢声张。”

乔源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棠。买地?虹口码头?她竟敢绕过他,动用商会根基!一股被背叛的寒意混着先前的怒火,瞬间燎原。

他强压下翻涌的惊疑,面上却扯出一丝刻意的平静,踱步上前,挡在林棠去路上。“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试探的钩子,“听说……今日工部局很热闹?棠儿好大手笔。”

林棠脚步微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曾盛满江南烟雨的眸子,此刻却冷硬如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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