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27)
“夫人,到了。”阿尘低声提醒,迅速下车绕到后座为她拉开车门。
林棠扶着车门站定,迈步下车,右脚落地时,那因旧伤而微跛的步态在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工地入口处临时搭建的木棚里,几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监工和工程师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乔夫人。”为首的一位中年工程师递过一顶安全帽。
林棠微微颔首,接过帽子戴上。
“图纸呢?带我去看实地打桩的位置。”
工程师连忙应声,引着她往工地深处走去。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堆放着钢筋、木料和碎石,林棠走得并不快,那条受过伤的腿使得她的步伐略显滞涩,每一步都需要比常人更用力地维持平衡。然而,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边界、堆料区、以及远处正在打下基础桩的位置,仿佛在审视自己未来的疆域。
工程师展开一张巨大的蓝图,几个人围拢在刚浇灌好的混凝土基础旁。
江风呼啸,吹得图纸猎猎作响。
阿尘站在稍远处,看着被工程师们围在中央、专注地对着图纸指点江山的林棠,她微跛着,却站得像一棵扎根于此的树。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她苍白而专注的侧脸上,那眼底曾因陈侃而翻涌的痛楚和绝望,此刻被一种近乎燃烧的、沉静而强大的光芒所取代。
阿尘心中暗叹:只有在面对这片土地,面对这个亲手规划的未来时,夫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潭才会燃起这样的光,仿佛这冰冷的钢筋水泥和荒芜的滩涂,才是她真正的战场和归宿。
第17章 斩草除根
虽然乔源已经将“下月初八”迎娶程青的消息散播出去,然而他的心思浑然不在上头。
佐藤一郎既不与他做这份交易,他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寻到黄金虎和梁宽。
当年林锦棠受伤后,他便心心念念要寻这两人报仇,这些年留着黄金虎的命,也不过是诱这暗地里的老鼠出来而已。
这日,乔源得了陈叔的信儿,便带人去堵人。
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锈红。
乔源的手下破开大门,将仓库内部包围,火把的光将角落里瑟缩的几张面孔照得惨白——那是黄金虎和梁宽仅剩的几个死忠。
乔源站在众人之前,目光如冰刃,扫过那些惊惶的面孔,“都听好了。黄金虎和梁宽的账,今日我亲自来算。念在曾是黑虎帮兄弟一场,给你们一条生路:愿意归顺新月帮的,站到我身后去;不愿的,现在就走,我绝不阻拦。但若留下,便是与我乔源为敌,生死自负!”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短暂的犹豫后,几个人影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剩下的两三人互看一眼,最终低着头,默默挪到了新月帮众人身后,不敢与乔源对视。
偌大的空间,瞬间只剩下黄金虎和梁宽被孤零零地困在中央,像两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梁宽脸上肌肉抽搐,眼神怨毒;黄金虎则佝偻着背,试图藏起眼中的恐惧,强作镇定。
乔源缓缓向前踱了几步,皮鞋踩在积尘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停在两人面前,视线在黄金虎和梁宽间逡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黄金虎,这些年,你给我的,哪一桩不是死局?明知是龙潭虎穴,偏要我去闯;明知是九死一生,偏逼我去搏!你当我乔源是傻子?不过是你想借刀杀人,用我的命去填你的野心窟窿!可我回来了,每一次都活着回来了。”
乔源猛地转向梁宽,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你,梁宽!你嫉妒我爬得快,怕我夺了你的位子,明里暗里给我下绊子,多少次了?我念着同门之谊,忍了!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挑战我的底线!”
乔源的音量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法租界那次伏击,枪林弹雨,是冲着要我命来的!黄金虎,你知情!你默许了!你甚至乐见其成,想借梁宽的手除了我这颗眼中钉!可你们要取了我的命就罢了,为什么要把我夫人害到这个地步?”
他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梁宽下意识后退,“我饶过你们一次,留了黄金虎一条老命。可你们偏要作死!勾结外人,屡屡生事,当我乔源是泥捏的菩萨吗?今日,就是你们咎由自取的时候!”
审判的寒意笼罩了整个空间。黄金虎嘴唇哆嗦,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梁宽眼中凶光一闪,嘶声道:“乔源!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老子背后是日本人!是佐藤一郎!你敢动我,佐藤先生不会放过你!”
“日本人?”乔源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饱含着极致的轻蔑,“你就是玉皇大帝的人,我今天也要送你上天!”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把锃亮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乔源熟练地甩开弹巢,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出五颗黄澄澄的子弹,只留下一颗孤零零地卡在膛室里。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仓库里回荡。
“咔哒”一声合上弹巢,乔源手臂平伸,将枪口朝下的手枪,稳稳地递到黄金虎和梁宽中间的地面上。
“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乔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给你们一个机会。俄罗斯轮盘赌,老规矩。你们轮流对着自己脑袋扣扳机。谁中了枪,我就放了另一个。这是你们唯一的路。”
话音刚落,梁宽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求生欲!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饿狼,猛地向前一扑,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先抓住了地上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