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30)
“虹口那块地,”他开口,声音里的质问像是淬了火的铁砂,磨得人耳膜生疼,“为什么要动这么大笔钱去买?”
“乔爷贵人事忙,连公司账户里进了多少流水,又是怎么出去的,都不曾过问,”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如今倒关心起一笔地产投资了?”
乔源耸起肩胛,良久长叹道:“虹口那块地毗邻日租界,日本人早就盯上了,你去碰那块烫手山芋!”
林棠终于转身望着他,可良久只是说道:“乔源,你可真是让我觉得陌生,以前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呢?如今倒是前怕狼、后怕虎,对日本人竟然畏惧如此?这公司的钱既是我赚的,我自然能决定怎么花出去。这地是我买的,手续齐全,何况这中国人的土地,什么时候轮到日本人做主了?”
“阿棠……我只是怕这江城,因你这一时意气……会害了自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焦灼,“佐藤那条疯狗正愁找不到由头发难!你以为他会在乎一张地契?他只会闻到血腥味,然后扑上来,把新月帮,把你我,都撕得粉碎!”
林棠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深秋的潭水,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寒意,将他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乔爷,”她开口,声音清泠,不带一丝波澜,“你究竟是怕佐藤动手,还是怕我林棠动了你苦心经营、委曲求全才换来的这点‘太平’?”她唇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了,“这江城几时少过新坟?从你赤手空拳去抢别人碗里的食开始,从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化作一滩血水开始,这坟头,难道还少了我林锦棠亲手添的这一座?”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份久居人上、执掌内务的从容气度此刻化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决绝,“虹口的地,我买了。白纸黑字的合同,真金白银的付款,它现在就是我林锦棠名下的产业。日本人要抢?好啊,让他们来,带着他们的枪炮来!至于乔爷担心的‘新坟’,大可放心。我林棠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连累乔爷您苦心维持的‘大局’,大不了离婚的时候,您将地割让给我就是。”
“你!”乔源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她话语里的决绝和讽刺刺得浑身发冷。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她的胳膊——
可林棠的动作更快,她在他指尖触碰到自己衣袖的前一瞬,已经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随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沉甸甸地砸下来:
“哦,对了,乔爷若实在心疼那笔买地的款子,账上亏空,月底盘账前,我会设法补上。不会让乔爷难做。至于这烫手的山芋……我既然敢伸手去火中取栗,是烫是痛,是死是活,就不劳乔爷费心了。”
话音落,人影杳。楼梯转角处,只余下清晨微光中浮动的尘埃,和她身上那缕冷冽幽香,固执地萦绕在乔源鼻端,久久不散。
乔源僵立在楼梯口,死死盯着林棠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撕裂的痛楚、无力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感觉自己正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向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无法保护的深渊。
客厅里死寂一片。佣人们早已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第19章 替身
那之后几日,程青果然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对宅子里的陈设指手画脚。
水晶吊灯依旧悬在客厅中央,蒙尘的水晶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却黯淡的光点。
那月白色的软烟罗纱帐终究是没能挂上,旧的纱帐依旧垂着,透出几分经年累月的温润,也映着程青眼底日益堆积的阴霾。
她不再碰那些属于林棠的“旧物”,却将满腔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怨毒,尽数倾泻在另一处——她自己身上。
乔宅西侧小楼,程青的房间里,衣帽间的门大敞着,地上、沙发上、梳妆台上,到处堆满了新到的衣物鞋帽和首饰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气和新布料特有的味道,甜腻得令人窒息。几个百货公司的伙计正满头大汗地进进出出,搬着更多裹着华丽包装纸的盒子。
一连几日,乔宅门庭若市,各大洋行、绸缎庄、珠宝店的伙计流水般进出西楼。
程青的房间几乎被新购的奢侈品淹没。她每日换着花样打扮,从早到晚,妆容精致,珠光宝气,刻意在宅子里走动,尤其是在佣人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享受着他们或艳羡或畏惧的目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底巨大的空洞和被轻视的屈辱。
这天傍晚,乔源刚从帮中处理完一桩棘手的码头纠纷,带着一身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戾气回到乔宅,踏进主楼大厅,就被一阵刺鼻的香水味和满眼的珠光宝气晃了眼。
程青正站在大厅中央,指挥着两个女佣将一幅巨大的、色彩浓艳俗气的西洋油画往墙上挂,她自己则穿着一身极其打眼的玫红色金丝绒旗袍,颈间戴着那套红宝石项链,硕大的宝石坠子沉甸甸地压在胸前,耳垂上同款的耳环随着她的动作夸张地晃动着。新做的头发堆得高高的,鬓边还簪着一朵同样艳俗的绢花。整个人如同一只开屏过度、羽毛过于累赘的孔雀。
她正挑剔地指点着:“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对,再高点!真是笨手笨脚……”声音尖利,带着刻意彰显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