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56)
林棠撑起身子,却因伤口牵扯皱了皱眉:她喃喃道:“不是的……他要是想害我,何必冒着枪林弹雨救我?”
陈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肩膀上,语气冷了几分:“救你?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罢了。乔源是什么人?上海滩的老狐狸,最会用感情当筹码。他知道你还念着他,所以故意演这出英雄救美,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让你对他死心塌地。”
林棠摇头:“他后续不是好人,但他不是这般虚伪的人。阿牧,你不懂……”
陈侃笑了一声,却没温度:“我不懂?当年我是怎么被他害得?黄金虎和梁宽怎么死的?”
林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侃少爷!”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色绸褂、头发花白的陈家老管事端着药盘走了进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也如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打断了陈侃即将冲口而出的、更加伤人的质问。
陈侃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胸腔里那股炽烈的怒火被强行压回,“忠叔,你什么时候从北平回来了?”
“侃少爷,”老管事垂手侍立,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林小姐该换药了。医生吩咐过,情绪不宜大起大落,伤口愈合要紧。”
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摔烂的苹果和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仿佛那狼藉从未存在。
林棠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一股腥甜堵在胸口,那是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苦涩淤积成的血痂。
陈侃的目光在老管事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平静的注视如同冷水浇头,让他沸腾的头脑骤然清醒。
他僵硬地弯腰,拾起地上的水果刀,刀刃反射着惨白灯光,映出他眼底尚未褪尽的戾气。
“忠叔,”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口气变得柔和“锦棠,你好好歇着。忠叔,我们出来说。”
他转身走出病房。
忠叔紧随其后,轻轻带上病房门。
林棠趁机别过脸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那点锐痛逼回眼眶里的水汽。
窗外夜色如墨,几盏稀疏的路灯在远处晕开昏黄的光圈,像极了乔宅空荡回廊里那些摇曳的烛火——冰冷、飘忽,映着她五年间跛足行走的孤影。
第35章 暗香浮谋
走廊尽头,日光浓稠,只余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侃少爷,”忠叔那惯常的恭敬被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取代,“方才若不是老仆恰好从火车站赶来,您就要坏了大事!”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浑浊的眼珠紧盯着陈侃,“您太不冷静了!陈家的前程,老爷多年的心血,岂能因一时意气付之东流?”
陈侃下颌紧绷,他猛地抬眼,撞进忠叔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您莫不是忘了,”忠叔的声音更沉,“当年陈家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您从那阎王殿里捞回来?允你们认祖归宗,为的是什么?不是让您沉溺于儿女私情,更不是让您在此刻逞一时之快!”
陈侃不语,只是眼底有一丝冷。
忠叔却丝毫不觉得冒犯,他逼近一步,藏青绸褂的阴影几乎将陈侃笼罩。
“眼下政府在极力争取英美支持,上海商会这把交椅,我们必须坐稳!虹口那块地皮,更是筹码,绝不能落入佐藤那些日本人之手!林小姐这次和乔源离婚时契机,全江城都看着他们这桩轶事,若是能借此争取到乔家的资产,那才是真正一箭双雕!”
陈侃面容黯下来。
忠叔又斥责道:“您倒好,险些因几句口角,毁了这步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侃少爷!”
“是,我知道了。”陈侃良久才说道。
他僵立在原地,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将他孤影拉长,紧贴冰冷墙壁。
……
忠叔的每一个字都刺破伪装的平静,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是陈侃,亦是白牧。
他本该是大户人家的富贵子弟,可是陈家不认他,也不认他娘亲。
娘亲带着他在江城最阴暗的巷弄里挣扎求生,寒夜里煤油灯下,母亲枯瘦的手指为缝补他破烂的校服熬得几乎失明,只为供他念书跳出泥潭。
人生的前二十年,他过得都是那般艰苦、局促的日子。
曾有一个女孩儿,她用她的温暖、大方亮了他的世界,他以为他们会有光明的未来,可是却有一个恶魔,拽着他下了地狱。
命运许终是垂怜他,没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那年他在死人堆里,就剩一口气,陈家终于出手,将他带了回去。
他亲眼看着母亲在病榻旁掉干泪珠,自己浑身缠满绷带,每一寸皮肉都刻着屈辱的烙印。
最痛的是,当他挣扎着活过来,却惊闻林棠——那个他曾用命护着的女人——竟嫁给了乔源,那个毁了他半生的枭匪!
那一瞬,仇恨如毒藤绞紧心脏,他对着镜子里的苍白面孔发誓,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而要做到这一步,他首先要摒弃这么多年跟随母亲的白姓,认祖归宗姓回陈!
他回去了,跪在那个二十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的所谓父亲面前!
冰冷的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裤料渗入骨髓,寒气直往上窜。
陈侃记得那时的自己,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眼前那片打磨光滑、倒映着模糊人影的青砖缝隙上,鼻腔里充斥着陈府堂屋特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