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苒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找了一间空置的小型资料室。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昏黄的台灯。

足够了。

她把文件摊开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又去隔壁领了一大摞草稿纸。

“咔哒”一声，笔帽拔开。

战斗开始。

苏苒先是通读了一遍整份文件。

虽然关键数据被涂抹了，但前后的逻辑链条还在，基础的物理公式还在。

这就好比是在做一个超级复杂的填空题。

已知条件很少，未知数很多，而且每一个未知数都关联着反应堆的安全。

稍微错一个小数点，现实中可能就是一场核泄漏事故。

苏苒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构建那个巨大的热交换模型。

高温高压的冷却剂在管道中奔流，热量在金属壁之间传递，中子在堆芯里碰撞……

这是一场微观世界的舞蹈。

她需要通过那些残存的蛛丝马迹，去推导出这场舞蹈的每一个舞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资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地被写满，然后被扔到地上。

很快，地面上就铺满了一层白色的“雪花”。

苏苒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她的眼里只有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公式。

“热焓值不对……流速还要再修正……”

“这个雷诺数有问题，原来的设计里肯定考虑了湍流的影响……”

苏苒嘴里念念有词，手下的笔速越来越快。

遇到卡壳的地方，她就停下来，死死地盯着那团黑色的涂抹痕迹，仿佛要把那层墨水看穿。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苏教授，吃饭了。”

是一个年轻的警卫员，端着一个铝皮饭盒。

苏苒头也没抬，甚至连笔都没停。

“放门口。”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不容打扰的冷硬。

警卫员愣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背影，没敢再说话，把饭盒放下就走了。

这饭盒一放，就放凉了。

等到警卫员下次来送饭的时候，发现早上的饭盒还在原地，连动都没动过。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苏苒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间小小的资料室里疯狂运转。

她的头发乱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原本干净的工装上，沾满了墨水渍和铅笔灰。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光芒。

第三天凌晨。

也就是钱振华给出的最后期限前的几个小时。

苏苒手中的笔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这张刚刚推导出来的最终数据表。

上面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她至少三次的验算。

逻辑闭环，完美无缺。

但是……

苏苒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她盯着其中一组关于热交换效率的参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照她逆向推导的结果，这组数据是符合原设计的逻辑的。

但是，这个逻辑本身，似乎并不完美。

在那个年代，受限于材料和加工工艺，原来的设计者为了求稳，在热交换效率上做了妥协。

这导致了反应堆的体积庞大，且能量输出受限。

如果照搬这个数据，虽然完成了任务，但这艘未来的核潜艇，依然会有一颗“先天不足”的心脏。

苏苒咬着笔杆，陷入了沉思。

是交一份满分的答卷，还是……

冒险改一改？

改，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她毕竟没有看到原图，所有的改进都基于她的理论推算。

万一错了，那就是画蛇添足，甚至是自毁前程。

钱振华那个“疯子”，绝对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把她赶出基地。

但是，如果不改……

苏苒看着那个因为妥协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数据，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她是工程师。

追求极致，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明明知道有更好的方案，却因为怕担责任而选择平庸，那她还来这“龙宫”干什么？

回家带孩子不好吗？

苏苒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陆霄送她走时的眼神。

那是信任，是期许。

“你的战场在实验室，在图纸上。”

苏苒猛地把笔拍在桌子上。

去他妈的稳妥！

老娘就是来搞革命的！

她一把抓过一张新的草稿纸，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既然原来的设计有缺陷，那我就给你修好它！”

苏苒重新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解题者。

她是一个大刀阔斧的改革者。

她要推翻原有的妥协，用她掌握的先进理论，重新定义这颗心脏的跳动频率。

笔尖在纸上飞舞，速度比之前更快。

一个个大胆的假设被提出，又被严谨的计算验证。

这一次，她不再是在还原历史。

她是在创造未来。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洒在满地狼藉的草稿纸上时。

苏苒终于放下了笔。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僵硬得无法伸直。

胃里一阵阵抽搐，那是饿过劲儿之后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