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3)
每天晚上,文训睡在拔步床,蕙卿睡在贵妃榻。夜色尚早,蕙卿睡不着——她从来都十二点睡的,如今生物钟调不过来——就对着哈欠连天的文训讲故事。
从《一千零一夜》到《伊索寓言》,从《格林童话》到《安徒生童话》,从每晚一个故事到每晚十个故事,文训的哈欠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到后来一点儿都没有了。故事讲尽了,文训还没听够,蕙卿就把她从前看过的影视剧、书、动漫,甚至是游戏改编成故事,讲给文训听。
这天夜里,蕙卿正讲到杰克把唯一生的机会留给露丝,忽见格窗之上,吊着一个人影,如鬼魅般粘在窗纸上。
蕙卿吓得闭了嘴,文训也愣住了。
那鬼影开了口:“训哥儿媳妇,大半夜不睡,也别耽误训哥儿呀,他是病人。”
是李夫人。
阴恻恻的冷风从门底灌进来。
蕙卿不明白李夫人为何半夜要站在窗前偷听他们俩说话,这实在诡异。
文训道:“娘,是我睡不着,蕙卿陪我说说话。她没耽误我……”
李夫人嗓音尖尖地细,像要哭似的:“训儿!你这身子合该多加保养!怎也跟着她糊涂!”
文训喏喏不敢再说。
蕙卿忙接上话:“太太,我们这就睡了。”
李夫人默了半刻,忽道:“你们没有同房?”
黑暗中,蕙卿与文训对视一眼,文训赶紧朝她招手,让她过来。可蕙卿尚未来得及起身,那黑影骤然消失,紧接着廊下一阵笃笃笃的足音,李夫人破门而入,在见到文训和蕙卿分床而睡后,她先是一怔,而后尖声叫起来,直扑向蕙卿。
李夫人不像王嬷嬷、钱嬷嬷那样会打人,她只知道十指揪着蕙卿的衣领,拿头撞蕙卿,扯着尖嗓子哭骂蕙卿不识抬举、心思重,说蕙卿拿了五十两卖身钱,到头来还嫌文训是个瘫子。
文训一听“瘫子”二字,眼睫便垂下去了,想替蕙卿分辨的心思也歇了。
门外很快涌进来一群仆妇,拉开李夫人和蕙卿。李夫人哭得发抖,水光滑溜的鬓角毛躁了,衣服也凌乱了。蕙卿更是不堪,鬓发蓬松,赤足立在地上,薄薄一层亵衣,胸前被扯裂开一条缝儿,她慌忙揪紧襟口。
李夫人指着她的脸骂:“怪道我说怎么你进门之后,训哥儿身子反见羸弱,原来是你狐媚子勾着他顽!把神思都耗尽了!进门两月,竟未上过夫君的床!”她哭天抢地,几欲软倒在地:“老爷啊!我们母子俩个命苦啊,大房就要绝后了啊!可教人往后怎么过啊!索性我也随你去了罢!”说罢,竟作势欲撞墙,众嬷嬷丫鬟慌忙搀住。
蕙卿看得呆住。她见李夫人哭诉自己罪状,本气得唇瓣翕动、双拳捏紧。后又见李夫人寻死觅活,她不觉也吓到,怕李夫人当真寻了短见。
她不明白,她只是没跟文训睡一起而已,李夫人何苦就要去死?
文训躺在床上,静静听这边动静。他把唇抿做一条直线,一声不吭。蕙卿气得过去推他:“你别装死呀!你跟你娘说呀,是我们商量好的!”
文训不动。可他又怕蕙卿看不起自己,于是只能说:“娘是为了我们好。”
“可我们说好的呀!”她继续推文训的胳膊,忍不住哭出来,“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的呀!”
他们是说好了。文训睡拔步床,蕙卿睡贵妃榻。蕙卿以为这很公平的,她并没有雀占鸠巢,给予文训最大的尊重。可文训不觉得,蕙卿是他的娘子,她应当同他睡一张床的,但他没说,因他也知道,哪有个正常女人愿意同一个瘫子睡觉?文训不好意思说。
蕙卿仍在哭着推文训,眼泪鼻涕一起流。许多双手把蕙卿拽下脚踏板,拖着她关入库房里。蕙卿卧在硬邦邦的木床上,不住地哭。她与文训说好的,他为什么不肯帮她说一句话?他为什么眼睁睁看她被李夫人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就得被打、被关?
蕙卿又想爸爸妈妈了。
可她来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能回去?
蕙卿醒过来时天光大亮,她用力睁了睁眼,待眼前清明了,悚然惊觉李夫人正坐在面前的黄梨木太师椅内,两臂松松搭在扶手上,冷冷审视着她。
“醒了。”她声音依旧尖细,这会儿却多了份可怖,像锋利刀片刮在瓷器上。
侍立在她身后的老嬷嬷们得了令,上前夹住蕙卿。
蕙卿以为又要挨打,身子熟稔地一蜷,眼睛紧紧闭起来。
“闭眼干什么呐?看呐!”
并无一丝拳风、掌风落在身上,睁开眼,只有本书。
男男女女赤身交缠,叠股而卧。那位嬷嬷扣住蕙卿的头,逼她一页一页从头细看。
蕙卿的眼泪流下来。
她从前上过性.教育的课,父母也与她谈过相关话题,她自己还曾躲在被窝里看过小说漫画。可这是头一次,男女的身体构造、欢.爱方式如此纤毫毕露地直呈眼前。一时间,她竟分不清书上画的,到底是人,还是只有原始欲念的兽。
嬷嬷特意翻到女子在上的那几页,指给蕙卿:“看仔细!可要记下心了!”
画中女子,跨坐在男子身上,仰脖阖目,似是美乐无边。
蕙卿唇瓣直抖,一股恶寒自五脏六腑涌出,她闭死双眼、捂紧口唇,强忍住呕吐的感觉。声音破碎:“滚……滚!”
再睁眼,饿了将近三天、只剩一口气儿的蕙卿乖顺地跪坐在硬板床上,虚虚地朝李夫人笑:“太太……娘,我听话……”
李夫人端起搁在床头的清粥,摸了摸碗壁,见已温了,才一口一口喂进蕙卿嘴里。喂一口,她便轻声问一句:“好吃吗?”“饿了罢?”“好孩子,很快的,就一会儿。”“等一切都好了,娘亲自下厨,给你和训儿做满满一桌好吃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