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17)
即使是夏天也长袖长衫,只露一张脸。
费贺章就很不喜欢他这样。
羸弱白皙,觉得他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他没少被费贺章阴阳怪气,还说想送他去军校强身健体。
之后也确实送去培养过一段时间,送的是国外的军体训练营,消失了大半年。回来后畏寒的毛病没了,性情也变得愈发难料。
他总是阴晴不定,做事随心所欲,像颗不定时炸.弹。
犯病的时候,他能残忍地拿着刀在对方脖子上划,不轻不重,划到鲜血淋漓才停手。
费家人被他吓得尖叫,撕心裂肺。
他就笑得越开心,然后索然无味扔掉刀,擦擦手,走过来牵舒漾的手,跟个没事人一样:“走,带你去玩好玩的。”
费贺章早年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能让他感觉胆战心惊的人,费理钟是第一个。
于是后来费贺章总是后悔,认为把他送出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阳刚之气没有培养出来,反倒助长了他发疯的气焰。
不过在年幼的舒漾眼里,他倒没什么变化。
他一直都这样。
硬要说的话,就是欺负她欺负得更狠了,宠得也更厉害。
就像两个极端,他的极端在无限延长。
直到,某次舒漾不小心摸到他后腰的疤。
一道狭长的,深陷的,带着锈迹的破碎裂痕。
像是触碰到什么开关,费理钟忽然间陷入危险的沉默。
他掐着她的脖子,紧紧将她堵在墙边,冰冷的枪口抵在她手心,眯着眼凑到她耳畔,阴森森笑:“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残忍。
声音却如魅魔般低哑诱人:“俄罗斯转盘听过吗?”
舒漾害怕极了,浑身颤抖。
她拼命摇头。
看着他把那把沉甸甸的枪放在她手心,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颤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对准他的太阳穴后,无声指示她——扣下去。
舒漾不敢。
他舌尖抵在上颚,挑眉。
拇指忽然覆上她的食指,猛然一摁。
啪的一声轻响。
舒漾的心悬到嗓子眼,倏然闭上眼。
过度的紧张让她停止呼吸,心跳骤停。
阴冷,窒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掐在脖子上的手蓦地松开,她睁眼。
却发现他晃着手中的枪笑得极为开心:“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把不知从哪位堂弟手里夺来的玩具手枪,在他手里旋转,滑稽又可笑。
舒漾哇地哭出声。
害怕的余韵残留,身体还在颤抖着。
费理钟拍拍她的脸蛋,把她圈在怀里,难得好心情地哄她说:“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还哭上了。”
“小叔是坏人。”她鼻涕眼泪一起流,抹在他身上。
他真是恶劣。
坏的彻底。
他认真点头:“嗯,我是。”
不过扭头又满不在乎地问:“周末带你去坐摩天轮要不要?”
“要……”她还在哭。
她可真好哄。
没一会儿就又哭又笑地原谅了他。
费理钟向来说话算数。
但舒漾总是在天堂与地狱间反复徘徊,被他掌控逗玩。
随着年岁渐长,费理钟早已收敛了那些锋芒,看上去总是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冷静理智,稳重成熟,连那张脸也变得愈发冷漠隐忍。
舒漾知道。
那都是他的表象。
至今她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仿若窒息的冰凉触感,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掐在她脖子上。
令人畏惧,恐慌,颤抖。
舒漾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既恨又爱,既害怕又渴望,矛盾也复杂。
浴缸里的水逐渐漫至鼻腔,她把身子沉下去又浮上来。
水流顺着花洒浇在脸上,才将混沌的思绪拽回。
她看着面前模糊的油砂玻璃。
半晌才想,也不知道费理钟腰上的伤疤好没好。
洗完澡后,舒漾才发现自己没有衣服穿。
她翻了翻衣柜,最后只能借费理钟的衬衫来穿。
过分宽大的条纹衬衫罩在她身上,像穿着睡裙,显得她身材愈发娇小,浅浅遮住屁股,露出膝盖。
好在这里也没别人,她餍足地扑倒在床上,到处都是费理钟的味道。
他的房间里点着清淡的熏香,和他身上那股香味一样,清冽的雪松香。
身子陷入柔软细滑的蚕丝被里,她翻来覆去滚了几圈,才依依不舍爬起来。
自费理钟回来后,安心惬意的令人犯懒。
舒漾百无聊赖地在客厅转悠,站在那幅画下欣赏了半天。
那幅她怀着恨与爱画的画,谈不上多好看,连色调都是凄冷阴暗的。
灰蒙蒙的冬天,积满污雪的街道,挂着冰棱的干枯秃树,只有人是明媚的。
也不知道费理钟是怎么弄到手的。
以前她不喜欢的画,现在越看越觉得顺眼了。
高楼处的视野极佳,舒漾趴在落地窗边看。
看见远处海岸线在阳光照耀下变得模糊,波光粼粼的浪涛卷至岸边,将那座白色的穹顶教堂映衬得明亮。
船舶停靠在港口,海鸥顺着海堤飞至岸上,停驻在塔尖上。
钟声悠悠荡漾,传至耳畔。
忽然发现。
那好像是她之前站过的位置。
-
傍晚的时候,舒漾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蚕丝被已经被她蹂躏出许多褶皱,她蜷曲着腿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才发现天已渐黑,而费理钟还没回来。
她拿着杯子去接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