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89)
“把这里都封了,”谢危行冷冷地冲属下命令,“人、物,都记在案。”
“是!”
脚步声起,门外一阵风掠过,带进来一身雪气。
陆问津这会儿才很命苦地从外面进来。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了,谢危行带人围了这处羊忞的偏宅时,陆问津还根本不知道,等到他知道时,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草,又要加班。
“人呢?”陆问津开口。
他指的当然是挽戈。不用问,陆问津也知道谢危行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谢危行淡淡道:“去了医署。”
陆问津哦了一声,有些惊奇。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危行一眼,以为这位爷转性了,怎么没有跟上那个萧姑娘。
陆问津还是有几分聪明的,敏锐地顺藤摸瓜,察觉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他咂摸了片刻,下了判断——绝对有问题。
但他到底不好直接问,开始旁侧敲击:“她……没事吧?”
谢危行侧目,懒洋洋地看他:“没事。”
院里风拢起来,地上的血痕已经完全变黑了。玄甲进进出出,各有各的事。
陆问津盯了谢危行半息,忽然眼尖地看见他指背有一线淡淡的痕,像是没擦干的血。
他敏锐察觉到了更深的八卦。
不对,当然不对,总不会是这位大国师自己的血吧,更不会是别人的血。
陆问津和谢危行认识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谢危行这种杀完人要洗十遍手的洁癖,怎么可能容忍沾上旁人的血。
那只能是……
陆问津的思路很神秘跳脱,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猜的路径不对,但结果对了。
“谢指挥使,”陆问津边跟着谢危行走,边小声揶揄起来,“我就随口一问,你是不是同人家说了点不该现在说的话?”
谢危行笑意一挑,眼尾那点散漫一瞬间收了锋:“少问不该问的。”
陆问津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做下属真是不容易,什么好的坏的活都要干,还得加班给上司解决心理上的问题。
陆问津继续旁敲:“那位萧姑娘,人很好,只是,你若是——”
他顿了顿,决定给自己这位上司一个面子,斟酌了一下言辞,换了个不那么冒头的说法:
“你若是打算把什么放在心上,那地方可不耐脏,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活计。”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一枚石头丢到水里,涟漪慢慢散开。
谢危行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这是在敲打我?”
此刻已经入夜很深了,灯火从镇异司的甲卫手里端来端去,连带影子也在晃。
两个人的影子很长,长到被远处黑墙的阴影吞没。
“我不是在敲打你,”陆问津耸了耸肩,慢吞吞说,“你坐这个位置上,往前走,要么踩着别人的白骨,要么把自己的骨头送上去——你心里有数。”
谢危行没说话。
“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陆问津压低了声音,“你自己知道,那条路上没好看东西。她虽然不是寻常人家里养的花,可是这条路本来也与她无关。”
“……你要把人拉到她本来无需走的独木桥上吗?”
他话说完,灯影恰到好处地换了方向。
谢危行还是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底里那团火,在陆问津这几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像被人按死了,生生冷了一寸。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什么路。
十九岁时,从师长手中,接下这个偌大的镇异司后,旁人看来位极人臣,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生几乎一定会不得好死。
动世家的根脉,拔诡境的钉子。前头是烂肉,后头是白骨,一步一个坑。走得再稳,也是踩着人命和怨气走。
这样的路,不应该有人跟。
谢危行略微垂眸,那种被火烧进过的热一下子沉进了心窝,化为一片凉。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刚才在暗室之中,是自己失态了。
那分明是自己明晃晃近乎可笑的贪心。
谢危行顺手擦去指背上已经干透的血痕,笑了一下,倏然开口:“放心,我不舍得。”
他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庆幸——还好她没有回答他。
陆问津见他终于正常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刚要说些正事,就忽然听见门外有嗒嗒的马蹄声,然后是风雪从门罅里挤进来。
“指挥使大人——急信!”
镇异司的亲卫拦下后,那人已经匍匐在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封书信。
谢危行不紧不慢:“谁家的手。”
“回大人,萧府急递,”来人声音发颤,“不知萧姑娘所处,只得奉信转呈指挥使,求转达。”
——萧府。
谢危行笑意一收,眼底的冷轻轻一敛,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略微抬了抬下颌:“人留在阶外,信拿进来。”
不多时,近随已经取过了信,呈给了谢危行。那封口处朱印按得很紧,边角发硬。
谢危行问都没问,眼皮都懒得抬,径直撕开了封口。
那萧府来人看得眼皮一跳,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却也半个字不敢说出口。
那信的字迹相当潦草,像是匆忙被冷风逼出的字。
陆问津本来还想八卦,斜斜瞟了一眼,只看见满纸莫名其妙的语句,这会儿才忽然想起萧家那点家事,识趣得偏过身,只当没看见。
谢危行一目十行,掠过了前面似乎是谁几近癫狂的质问和命令,以及斥责不孝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