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137)
她拼尽全力地救他,哭求着阿婆将他收留。
她在他至暗的人生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也是唯一的一束。
他以为,那光亮是为他而来。
可原来,她救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因为她的亲弟弟么?
是因为她抛下弟弟逃离之后,心中生出了愧疚,便拿他来赎罪的么?
宴宁心头猛然生出一股剧烈的绞痛。
疼得他几乎快要站不稳,整个身影都在摇晃。
怪不得,她给他买了虎头灯,他自六岁与她相遇至今,从未讨过那样的东西,是因为她亲弟弟喜欢么?
而他,不过是这王长福的影子,他只不过是她亲弟弟的影子!
而她对他的一切情意,也皆是因为……他像他的弟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待他的所有,皆是假的……
所以,她才会在怨恨他时,对他说,“你不是我阿弟,我阿弟不会骗我……”
所以,她在熟睡中,口中会不住呢喃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弟。
原那口中之人,从来都不是在唤他……
温热的水珠不住朝那名册落去。
宴宁一把将名册扔入火中。
望着那腾空而起的火焰,他哭着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直颤,笑得心尖扯得极痛,笑得喉中泛出血腥……
宴安已是习惯午夜熟睡时被骤然惊醒,她今晚睁眼之后,像往常一眼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不过一瞬,她便猛然睁开,朝着那昏暗的帐外看去。
“你怎么进来了?”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宴宁,惊慌出声的同时,连忙朝床榻里侧瑟缩,“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出去!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宴宁却是轻轻地弯起唇角。
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欣喜,也未见半分怨恨,只有股诡异的平静。
“阿姐,你误会我了。我从未与那恶鬼厮混在一处,你当真是错怪我了,我是为了阿姐,才与他走得那般近的。”
他顿了一下,唇角又朝上扬起两分,“阿姐不是说,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么?”
他说罢,抬手撩开床帐,将手朝宴安面前伸去,“来,我带阿姐去杀了他。”
第73章
宴安当即愣住,满眼皆是震惊,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宁,“你、你说什么?那雍王世子……不是已经死了么”
多日前,皇帝便已是下令即刻将赵宗仪处死 ,为何宴宁还要与她说这些?
“阿姐又不信我了。”宴宁低嗤了一声,却是没有解释,只将手又朝她面前靠近了些,见宴安迟迟未有回应,只惊怔地望着他,他轻叹一声,终是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若阿姐实在不愿信我,我便替阿姐杀了他。”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可谁知脚步刚一挪动,便听宴安忽地出声将他叫住。
“等等!”
话音落下,宴安那噙泪的双眼里,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明亮。
片刻前她见了他,还宛如看到洪水猛兽,却在得知可以亲手为弟弟报仇时,便不再惧他了。
宴宁痛得想笑。
“阿姐随我来……”
他说着,抬手便去握宴安手腕,然宴安却是猛然将手收回,明显还是带了一丝警惕,“我……我跟着你便是……”
宴宁朝她迈近一步,不由分说便抬手重新将她手腕握在掌中。
“你放开我!”宴安挣扎要将他甩开,宴宁却是加深力道,直接将她拽入怀中。
月色穿过薄窗落在她惨白的面容上,有那么一瞬间,宴宁想要掐住她下巴,将吻狠狠落于那唇瓣上。
然那眼泪还是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将刀柄稳稳放在宴安掌中,旋即将她缓缓松开。
“外间天寒,我等阿姐。”
他说罢,提步朝外走去。
宴安怔怔地望着手中刀柄,很快便抬眼将其用力握紧,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小臂都跟着颤抖起来。
须臾,两人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所经廊道或是院落,皆未碰到任何人。
宴宁从前带路,宴安尾随其后,他将后背全然给她,而她手中紧紧攥着匕首。
她们二人皆没有说话,只静默地踩着月色,一前一后地朝前走着。
宴安从未发现,原这白日看似寻常的一处园子,竟会在地下藏有密室。
她跟着宴宁来到亭中。
宴宁双手搁在石桌下,不知是转动了何物,那石桌便朝一侧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昏暗的石阶。
她犹疑着不敢迈步,宴宁缓缓起身,率先踏上石阶,低声与她道:“京中府邸,皆有暗室,只是位置多有不同。”
宴安“嗯”了一声后,将手中刀柄握得更紧,深吸口气终是提步朝下走去。
宴宁走下石阶后,抬手又在那墙上的一处烛台上轻轻一按,头顶石桌传来响动,那石阶上方的洞口便被彻底遮住。
暗室里燃着烛火,那火光随着两人的到来,开始快速地跳跃。
在这昏暗的光影下,宴安看见一个身影被墙上的架子吊着,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好似已是没了生气一般。
“赵宗仪。”
宴宁冷声唤道。
那身影先是一颤,随后便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这张脸的刹那,宴安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她仿佛看到弟弟就在她眼前,他躺在血泊中,将自己瘦弱的身体蜷成那样小小的一团。
宴安眼泪顷刻而下,她面色苍白,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看到她僵在原地,赵宗仪那满是鲜血的唇角,倏地向上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