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17)
沈母身子弱,需得日日喝药,家中两个婢女,一个在收拾屋子,一个在灶房煎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她,沈修见状,也是赶忙转身过来搀扶。
沈家原非寻常农户。
沈母出身县里,家中算是书香门第,曾祖父那代,也是做过官的,当年沈父最擅山水画作,县里诸多人慕名而求,沈母家中对他也是极为赏识,遂将爱女许之。
沈父是沈家村人,家中薄有田产,却无意科举,唯好住在山间作画,五年前他染病而终,留下沈母与沈修二人相伴。
好在家中还有田产,和沈母陪嫁的县里的一间文房铺子,足以两人清雅度日。
只是自沈父亡故,沈母便久郁成疾,夜夜难寐,尤畏嘈杂,这才一直住在沈家老宅里。
如今沈修因村学之事,若在沈家村继续住下去,往后定会遭那沈里正刁难。
如此,沈修才动了搬家的念头。
可县里太过喧哗,沈母不喜,再远之处舟车劳顿,更是折腾,索性,他便选了柳河村,此处虽偏,却尤其幽静,正好适合沈母养病。
门外,宴安与宴宁等了片刻,待乡亲们皆已散去,这才上前轻声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她头上插着两根蝴蝶银簪,身上是兔毛领薄袄,脚上是一双荷花绣鞋。
“你们是何人,寻我们主家可有事?”小婢女声音清亮,语气却透着几分疏离与警惕,目光也在打量着两人穿着。
听到家主二字,宴安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一身富贵装扮的小姑娘,竟然是沈家的婢女。
她没来由心头有些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忽地变得更低,“我、我阿弟是沈先生的学生,我们就住在柳河村,听闻先生搬至了此处,便想问问可否需要我们帮忙?”
宴宁脚下未动,待宴安说完,便朝那婢女微微一揖,“学生宴宁,烦请这位姑娘通传一声。”
小婢女闻声抬头,原本因这两人装扮,一看就知是附近村民,而懒得与他们浪费时间,可这一抬眼,正好撞上了宴宁清冷的目光,小婢女何时想到,这人穿着不显,模样与气质却俱是上佳,她心头蓦地一跳,耳根竟有些泛红。
“我家夫人身子不适,特地吩咐过,近日不见客的。”小婢女的语气明显比方才轻了许多。
宴安还想再开口,宴宁却是朝那婢女点头道:“打扰了,那学生改日再来。”
说罢,便握住宴安手腕,转身朝回走去。
何氏见她们这么快便回来了,拄着拐迎出来问,“可是见到沈先生了,有没有帮人家忙啊?”
想到方才门外那一幕,宴安眼眸又朝下低了两分,摇头道,“未见着,是他家婢女开得门……”
三人回到屋中,何氏听完,并未露出任何不悦,反倒是愈发高兴,“她家还有婢女呢?”
怪不得沈修能将那院子盘下,原是家中宽裕到连婢女都能养活了。
宴宁还要读书,未与她们闲聊,喝了半杯水,便拿着书去窗下看。
两人不敢扰他,便将声音压得极低,可屋内实在太静,许多字都断断续续传入了宴宁耳中,除了那提了无数次的沈先生三个字外,还有婚嫁……不愁生计……不必辛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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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日后的一个晌午,沈修寻至宴家。
宴安正在灶房烙饼,何氏与宴宁在屋中,听到敲门声,宴安知道宴宁在看书,便一面擦手,一面小跑着去开门。
在看到门外之人是沈修时,宴安当即就愣住了。
屋中何氏见她半晌没有动静,扬声朝外喊,“是何人啊?”
宴安匆忙回过神来,忙侧身将人往屋中请,“阿婆,是……是沈先生来了!”
何氏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拄着拐就要起身,“宁哥儿,还不起身去迎!”
宴宁已是在窗后看到,他搁下书,起身扶着何氏一并走出屋。
这还是何氏与沈修第一次见面,从前何氏只是听闻沈修才华出众,样貌绝好,总想着传言多少是有些夸大其词,可今日一见,才知并无半分虚言。
何氏被宴宁扶至屋外,颤巍巍地迎上前去,刚一开口,就已是激动的微红了眼,“您、您就是给宁哥儿教书的那位沈先生吗?”
沈修也是头一次见何氏,从前他也从沈六叔口中听到过宴家的事,知道这姐弟俩是被祖母一手拉扯大的,心里对这位老人便多了几分敬重。
他上前拱手,语气恭敬又温和道:“晚辈沈修,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婆婆莫怪。”
“哎呦!我怎会怪你?”何氏连忙摆手,眼眶更是发热,“你可是我宴家的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怨怪……”她顿了顿,又赶忙将沈修往屋里请,“外面寒凉,先生快进屋坐着说话。”
小屋陈旧简陋,却不显杂乱,桌椅也俱是不染尘灰。
出于礼节,沈修并未细看,只温笑着与何氏说话,又将今日所备的东西搁在了桌上,一包点心,一盒姜茶,还有些文房之物。
何氏自然是要出言客套,可东西既然送到,必定还是要收下的。
平日家中很少待客,便是王婶过来,也只是坐会儿就走,从未留人在此吃饭喝水过。
桌上没有多余的水杯,何氏的水杯在她自己手边,宴宁的窗后,那便只剩下宴安的那个杯子在桌上搁着。
便是宴安的水杯,也不过是个粗瓷盏,杯口处早些年还磕破了一处。
实难拿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