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88)
宴安的确身心俱疲,可此刻她又异常清醒,昨日之事尚未理清,她又如何能睡得着。
“我不困。”宴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洒了一地的褐色药汁上,随后又缓缓抬眼,将房间扫了一遍。
她记得宴宁方才说过,此处是他的一处书斋,就在崇德坊。
可宴家家宅,不也在崇德坊吗?
宁哥儿既已是将她寻到,缘何不带她回家?
宴安知道宴宁不会瞒她,便直接问出了口:“为何要将我藏在此处?”
书斋向来会建在幽静之处,且少有人会来搅扰,她记得他方才还说,这书斋平日里只他一人会来。
若是如此,他将她带至此处,分明是要将她藏起来。
宴宁正准备弯身去捡地上碎瓷,闻声动作一顿,却未抬眼看她,只低低道:“阿姐先歇一歇,旁的事往后……”
“宁哥儿,你抬起眼来,与我说实话。”听出宴宁还再搪塞她,宴安将他话音打断,语气中多了几分正色。
宴宁低叹了一声,直起身来,却还是未曾抬眼看她,只低声说道:“昨日之事尚未彻底理清,阿姐又与此事相关,不便人前露面,所以我才先将阿姐安置在了此处。”
宴安心头倏然一凉。
话已至此,她如何听不明白?
她颤颤吸了口气,合眼说道:“宁哥儿你莫要瞒我,与我直说便是,可是我因沈里正之死,被官衙通缉了?”
宴宁默了一瞬,低声回道:“里正虽非命官,却是县令亲点职役,名册在案,替朝廷纳税征粮,公人被杀,县衙必定会立案彻查。”
宴宁还是未将话挑明,但宴安已是彻底明白,自己定然是被官衙通缉了,所以宴宁才未敢将她带回家中。
宴安默了一瞬,再度开口:“可分明是那沈里正行凶在先,我若不出手,怀之便会被他所杀。”
“的确如此。”宴宁
敛眸,思忖着道,“依照我朝律令,妻救其夫于刀下,的确杀贼无罪,不必负那刑责。”
然不等宴安松气,宴宁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又道:“那事情发生之时,可有旁人看到?”
也就是人证。
宴安倏然愣住,那时春桃与阿诚皆已陷入昏迷,除她与沈修看到沈里正持刀要杀他们之外,并无旁人看到。
这便是没有人证。
“就算没有人看到,沈里正持刀突然出现在崖边,而我们三人皆已中毒一事,难道不能说明沈里正是预谋杀人?”宴安虽然心中慌乱,思绪却是愈发清晰。
“阿姐所言句句在理,可县衙断案,看的不是理,而是证。”宴宁似生怕将她吓到,语气极为和缓,“沈里正身旁的确有刀,可那现场除了马腿被伤之外,无任何人被其砍伤。”
“至于中毒,”他顿了顿,摇头叹道,“只春桃与阿诚中毒,阿姐与姐夫却清醒无比?若沈里正当真要取姐夫性命,安能不予他下毒?”
“是那溪水有毒,我记得我们在溪边之时,有人在上游取水,我当时只以为他也在取水,便未曾多想,如今看来,那人便是沈里正,或者……是他的同伙?”宴安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努力回想着道,“你姐夫不喝生水,便未曾中毒,而我喝得少。”
宴宁起身去桌旁倒水,继续温道:“我自是相信阿姐,可官衙办案,不靠猜测,阿姐方才所言,若当真是在堂上,县令可是会要证据的,阿姐可能拿出?”
宴安蹙眉摇头,“我没有,我怎会有,对了!我的囊袋里还有余水,这不是证据吗?”
宴宁道:“这只能证明你们的水中有毒,却不能直接证明与沈里正有关。”
宴安只觉脑仁也跟着酸胀,有些欲哭无泪道:“这分明就是他所为!若非他投毒,还能是何人?”
宴宁见她又有些急躁,便起身去桌旁倒了杯水给她,“阿姐莫急,慢慢说。”
宴安捧着水杯,垂眼喝了一口,恍然又想起一事,“从晋州到京城,一路上途径多处,他为何要在京城外动手?”
宴宁目光落在宴安身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赏。
他一直觉得,阿姐很聪慧,却不明白当初是如何被沈修三言两语就哄骗到了手中的。
“你们路上皆走官道,所住也皆是驿站,他自然很难下手,而京城四周地势险要,山崖附近少有人烟,他便有可能提前埋伏于此。”宴宁轻道。
“应当如此。”宴安垂眸点了点头,已是无力再做争辩,明明事情就是如她所说,再为明显不过,可宴宁所言又句句在理。
他那般聪慧,又一心向着她,若连他都觉得此案审理起来对她不宜,她又能有何法子?
见宴安神情低落,眸中那丝光亮似又在顷刻间倏然暗下,宴宁将水杯从她手中接过,幽幽地叹了口气,“若姐夫尚能寻到,此案兴许还有转机,可他……”
宴宁说至此,又是一声低叹。
宴安闻言,再次垂泪,“沈里正已死,怀之……他、他若安然无恙,为何……为何要走?”
为何弃她不顾?
宴宁心疼地将宴安虚揽入怀,轻声宽慰着道:“姐夫如此做,肯定是有他的顾虑,阿姐莫要再想了,安心住下便是。”
顾虑?
宴宁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叫一个念头瞬间蹦到宴安脑中。
若连官府都认为,沈里正的死该由她来负责,那怀之可也会这般认为?
他从那崖边攀上后,见沈里正死在她手中,可会心生惧意,弃她而逃?
然很快,宴安便用力摇了摇头,似要将这不堪的念头甩出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