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91)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
他剑眉微蹙,满眼除了心疼与关切,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绪,他甚至都未曾意识到,宴安正在看他。
“宁哥儿……”
出声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酸意再度涌上鼻根,宴安的眼泪瞬如泉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都怨我……若不是我劝他……”
“我们便不会入京……呜呜呜……”
“都怨我……”
她到底还是将过错,归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宴宁不愿看到的,他缓缓将手放下,起身将宴安轻轻揽入身前,宴安哽咽在他怀中,口中不住道出那自责的话来。
待她说完,只剩呜咽之时,宴宁才轻轻开口道:“这些如何能怨到阿姐头上?”
他垂眼望着宴安,轻轻捋着那披散的墨发,一字一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姐夫的意愿,便是无阿姐劝说,姐夫终
有一日,也会承范公意志,入京来为民解忧。”
“若要怨,也该是怨那沈里正才是。”
“便是阿姐此番不入京,以此人心性,定也是会想尽法子,有此恶行。”
他句句在理,令人无言反驳,说至此,他又柔声问道:“姐夫为人宽厚正义,又那般明事理,若叫他得知,阿姐将一切过错归于自己身上,定会心疼不已。”
宴安没有说话,哭声也渐渐止住,她缓缓从宴宁身前起身,抬着那双泪眼,望着上首之人,用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宁哥儿……算阿姐求你了,我不能没有怀之,我不能……求求你了,一定要帮阿姐将你姐夫寻到,可好?”
宴宁闻言想笑,也不知若有一日,他经了此事,阿姐可会说出这番言论来。
他心中暗叹,垂眸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苍白面容,抬手用那拇指指腹,将她眼角温热的泪轻轻拂去。
“阿姐说什么呢?”
“他是我师长,又是我姐夫,于我宴家的恩情数也数不清,道也道不完,我定然会竭尽全力的将他寻到啊。”
宴宁说罢,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淡笑。
只是此生,怕是再也寻不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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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修:哦?那我是不是要给你个惊喜了?
第50章
汴京城郊,南熏门三里之外,无坊无市,唯有官道两旁垂柳成阴,柳后朱门紧闭,却不见上首匾额。
然京中无人不知,此乃商王后人所居之处。
此宅不过五进三出,看似不大,内中却是极显雅奢,院中雕花青石,回廊楠木为柱,山石嶙峋有致,只看那雕工便已是价值连城。
东厢房的房门一开一合,婢女垂首寻至主屋门前,裙下一路疾步,身形却不摇半分,仪态比之宫中女官还要略胜一筹。
“世子。”婢女声音细软不显娇媚,一声轻唤之后,朝着那门中恭敬一礼。
“何事?”门内男子语调慵懒,声音却不深沉,反倒还隐隐透出几分清朗。
“回世子,那人方才醒了片刻,不等奴婢前来通禀,又即刻疼晕过去,张郎中不知是要继续用那寒食散,还是改以温补之药缓缓调之?”
婢女说罢,立即屏气以听屋内回应。
“缓缓调之?”那屋内之人,轻笑了一声,“两日推三日,三日又推五日。”
他话音微顿,静默的屋中传来琉璃盏轻轻落于桌面的声音,只听那幽幽的声音再度传来,“半个时辰后,他若还是开口说不得话,你们自行取舌泡进坛中。”
婢女闻言瞬时白了面色,身影也随之晃了一瞬,然很快便强行稳住心神,轻柔地应了一声,再度仪态端正地回了那东厢房中。
两刻后,月白罗帐之中,沈修骤然从梦中醒来。
这还是他十日以来,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整了双眼,未被那浑身剧痛而活活疼得再度晕死过去。
他缓缓掀开眼皮,那梦中明明尽是惊恐,此刻他心绪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还有股舒缓到腾云驾雾的快意。
“安……安娘……”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只是遭了梦魇,他未曾离京,未曾与那沈里正在山间纠缠,也未曾悬于崖边……更是未曾亲眼看到宴宁抱着安娘,冷冷望着他坠入深渊。
可眼前陌生的床帐,还有四周弥漫的血腥味与那浓郁的药香,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并非是梦。
沈修指节倏然死死攥住锦被,似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身上虽未觉出疼痛,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只听得他因挣扎,喉中传出的声音愈发粗沉沙哑。
“呵。”
罗帐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还当真是醒了,看来五日还是给得多了。”
沈修闻声,顿时愣住,他缓缓偏过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轻薄罗帐的那端,隔着一张紫檀桌。
桌旁的玫瑰椅上,男子一身玄色纻丝直裰,上有银丝暗纹祥云,边有两条四爪龙身盘旋于中,腰间则是羊脂玉带钩,拇指上还戴有一墨玉镶金扳指。
男子面容俊朗,肤色冷白如瓷,眉骨颇高,眼尾朝上微挑,透着几分似笑非笑之意。
饶是从未见过,光这身装束也可看出,此人定是京中权贵。
沈修低咳了一声,干裂的唇瓣微动,喉中几出两个字,“世……子……”
“好!”赵宗仪扬声大笑,终是抬眼朝着床榻方向看来,“果真是那聪慧之人,死里逃生刚刚睁眼,便能将本世子身份道出。”
“没白救。”
赵宗仪说罢,抬眼朝那屋角处扫了一眼,立即有婢女躬身上前,将那床帐缓缓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