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意(32)CP
血,血啊。
从脚下延伸出一条血路,滴滴点点,或是轮出辙印,通向那间阴冷的手术室。
我再也抑制不住地干呕,全身血液踊动,呼吸和心跳在同一刻复位,它们在我体内争嚷,撞了我一身伤。
除了心恸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迷蒙什么都看不见。可一闭上眼,到处都是梁峤南沐着血的幻象。
我跪倒在地哭喊着:“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紧紧攀住身边唯一的人,我不停发出请求:“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我不要看他满身是血,我不要看他紧闭着眼再也醒不来,我不要他不在。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我挣动几下,下一秒两眼发黑,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吸顶灯。思维停滞,我歪过头观察周围环境。
看见角落收着的加湿器,耳边有人说:“加湿器不能靠近床头放,你总不听话。”
看见敞开的衣柜,他又说:“决定叠放的衣服必须是洗干净的,不然放久了会发黄。”然后自顾地笑两声,“算了,我记得就行。”
视线往上,叠放区的柜门也是敞开的,里面叠满了……他的衣服。原来他没带走,只是藏在了我绝不会轻易去找的地方。
可,现在怎么是打开的?
“小邑,你醒啦。”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是妈妈。
她端着烫手的一碗粥,小心走过来放在床头柜。
“妈……你怎么?”
“我接阿姨来的。”杨一杭也出现,端了盘咖喱鸡。
母亲用指腹按摩我的额角,“一杭说你最近病了,我就过来看看。”
“这次来看你把家里收拾得蛮好的嘛,不像以前,我来一趟就得给你拣大半天。”
杨一杭把菜也摆好,“你多休息别瞎想,等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咖喱的味道太呛人了,能从鼻腔串连至眼角,熏得我眼涩。
“不哭不哭。”她抹掉我的泪,“害怕就不想了,不想了我们不想。”
“妈……”我吸溜鼻涕,“你以前给我的平安符在哪搞的,我也想去求一个。”
“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不哭不怕。”她像从前那样拂我的额头,“不想了,啊,不想了。”
我曾经亲眼目睹过人的死亡。
当年我不止删掉了梁峤南,还清空了社交账号,以为扔掉破旧的一切我就能重获新生,然而我没有。
我还是我,他们还是他们,他也还是他。
没有任何人会受到影响,我也依然是一个人。
蝉开始叫唤,它们的尖声是一条细线,从我的左耳穿进去右耳连出来,稍一使劲,我就裂成血淋淋的两瓣。
很平常的一个午后,我上完厕所出来洗手,洗手池正对一扇旧窗,窗外正对教职工宿舍。
注意力随着一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移动,她抱着一沓试卷,慢吞吞地走。
正好停在我视线中央,她在阳台边放下试卷,拉起校服外套拉链,又把头发扎紧了点。
午后烈日在蓝白校服上反射出刺人的光,她双手撑住阳台边栏,轻盈地坐了上去。
意识在那一瞬间告诉了我即将会发生什么。
她捂住耳朵,毫无犹豫地偏身一倒,刹那间彻底消失,只余下那沓试题卷起的风。
不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坠落。
“尤邑,尤邑!”
揭了皮的天花板,结了网的排风扇,后背和尾椎被砸得好疼。
有大概三两个人架住我往后拖,我就像僵硬的木偶,任人摆布。
似乎是回到了教室,眼球都不能转动,我直愣愣地盯住虚空。
有关她的画面一次次在眼前重现,一次比一次清晰,根据距离,我绝不可能看见她的脸。
可在虚空中,我看清了她淌着的泪。
“尤邑!你看我!看我这!”
我用力扳着脑袋,恍惚辨明了说话的人,是杨一杭。
突然我好困,好困好困。
干脆往前倒,我把头埋进他肩膀,终于能闭上干涩的眼。
没休息几秒,身后有人托着我的下巴掰我起来,还扒起我的眼皮不许我睡觉。
“别睡尤邑,现在不能睡。”
可是我好累,我真的好想,再也不醒。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直到下晚自习放学。我抓握着五指,确认自己的存在。
学校严令禁止把那件事外传,并决定提前放暑假。
母亲很罕见地来学校接我,她提着一盒果切,焦急地在门口盘桓。
“妈。”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放不大,她却即刻发现我了。
我看出她的满目愁容,小跑过去牵住她,什么都没说。
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牢牢握住我。
回到家,我在桌前吃那盒水果,母亲就坐在旁边看,时不时理一下我已经能当眼帘的头发。
胃已经很胀了,我还是坚持把那一大盒都塞进嘴里。
“我吃完了。”
起身准备回卧室,缓慢走到房间门口,她终于在身后叫住我:“小邑……”
我回过身,被她拥进怀里。她轻拍我的背,在我耳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宝贝,知不知道?”
紧抿着唇,我颤颤地:“嗯…”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一盒果切害我尿了一宿。
躺在床上发呆,我扯过枕头抱在怀里,却摸到了一处不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