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3)
哪怕后来映雪慈跟着礼王就藩浙江钱塘,每逢年节,中宫的节礼,都是提前半个月便到了。
什么天南海北的珍玩,皇后的昭阳殿不留,都先紧着给礼王妃。
擦过药,谢皇后留她用午膳。
桌上有切成薄片的水晶鱼脍,堆在冰雕盘中,盘身徐徐喷薄出凉丝丝的白霭。
谢皇后拈来一块挟着凉气的鱼脍,放入映雪慈碗中。
“不必说什么守孝不可食荤的话,你被你那婆母磋磨得瘦了一圈儿,再不好好补补,我真怕你熬不住。”
鱼脍清淡,和那些浓油赤酱的大荤相比,也不算太坏了守孝的规矩。
映雪慈便不推辞,浅浅蘸芥酱,用了两块。
她素来吃得慢,吃相斯文,落筷时见谢皇后一直望着她,目光温柔无比。
她的心软了软,柔声唤阿姐,“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我只是在想。”
谢皇后温和地注视着她,“你还这么年轻,刚过十七岁的生辰不久,前阵子我替陛下选秀,那秀女一个个都怯生生的,我不由想到你。”
“我的妹妹,也正是同样的年纪,怎么就要为那个不成器的慕容恪守活寡了?思来想去,都怪崔氏,若是当初没崔太妃横插一脚,你如今的地位只会在我之上。溶溶,你莫怪先帝,先帝原本是属意将你许配给——”
“阿姐。”
映雪慈平静地打断了谢皇后,“都是过去的事了,休要再提。”
谢皇后一愣,随即苦笑着微微点头。
纵有万般疼惜叹惋,也都在这颔首低眉间遮去了,“你瞧我,两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胡言乱语什么?一定是吃醉酒了,这膳房酿的蔷薇露果然劲大,本宫都要不胜酒力了。”
“来人,将蔷薇露撤下去吧,礼王妃不能沾酒,本宫不能坏了她的规矩。”
婢女应声而来,装作撤酒而去。
众人其实都心知肚明,桌上压根没有什么蔷薇露,又哪里会醉人。
膳后,谢皇后留映雪慈说了片刻话。
保母抱来刚刚睡醒的嘉乐公主。
今上宽待敬重先帝遗孀,并非嘴上说说而已,早在登基时便为谢皇后上了尊号“懿明”,又屡次为年幼的侄女添食邑。
嘉乐公主年仅四岁,便已岁入一万五千石,为宗室历来之最。
御史台曾参过嘉乐公主食邑逾制数次,都被皇帝驳回。
保母放下嘉乐。
嘉乐先向谢皇后和映雪慈行了礼,然后一路小跑到映雪慈面前。
仰起小脸,甜甜地唤她:“小婶婶安。”
谢皇后道:“她日日盼着你来呢,早晨醒过来便问我,小婶婶呢?一日要问三次,你要是不来,这孩子怕是要一直念叨下去。”
“嘉乐乖。”
映雪慈弯眉含笑,温柔注视着嘉乐那张和谢皇后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小脸,心头柔软非常。
俯身欲抱嘉乐,外间守门的宫人忽然走了进来。
朝三人拜了一拜,道:“皇后娘娘,陛下出了禁中,朝咱们南宫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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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她是亲王遗孀,平日天子所在的场合……
皇帝靠在銮舆上,不紧不慢摁揉眉骨中央。
他四更天起身听政,一直听到方才,难免慵乏。
南宫不比禁中重规矩,他便不急着从銮舆上下来。
御前梁内官梁青棣前脚派人进柏梁台通报,后脚就瞅见一道伶俜身影,被谢皇后的婢女秋君引着,走出了柏梁台。
那是个年轻女子。
鬓挽乌云,婉约似水,头低着,一截白生生的玉颈似洗净的莲藕。
穿玉色深衣,浑身上下无一珠翠,干净清雅之气扑面而来。
她行得慢,仪态柔美,足下如履兰花。
哪怕看不清面孔,也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大约是不曾想到一出门,便碰上銮仪龙舆,她愣了一霎,立时拜倒下去。
柔软的脊骨塌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銮舆上的皇帝轻掀眼皮,幽幽投向那抹柔弱。
他抬了抬手。
梁青棣会意,抱着拂尘走上前去:“敢问娘子是?”
女子柔柔道了几个字。
声音太细,梁青棣听不太清,耐心地道:“可否请娘子再说一遍?”
“臣妾礼王妃映氏。”
这一回,她舌尖抬落,缓缓仰起雪面,眼睫轻颤如蝶翼:“映雪慈。”
素来宗亲命妇入宫,一律由执掌后宫的太后、皇后、皇贵妃接见。
六宫无主,太皇太后身体抱恙多年,一直在西山尊养,不在禁中。
代摄六宫的谢皇后接见礼王妃,并无不妥。
映雪慈入宫十三日以来,还未曾和谢皇后、崔太妃之外的主子打过照面。
御前的人不认得她,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果然,听见她自报家门的梁青棣愣了愣,露出惊讶的神情。
“原来是王妃,王妃快快请起。”
“自打入宫后,还没见过您呢,听说崔太妃身子不爽利,您一直贴身侍奉着,如今可好些了?”
映雪慈被他扶起,低垂长睫,一样一样地回答。
“母妃好了许多,除了时常头痛,并无大碍。”
梁青棣笑,“那便好!”
又端详映雪慈苍白的脸颊,觉得比记忆中绰约明丽的人又多了三分遗世清艳,叹息道:王爷这一去,王妃万请节哀。”
映雪慈俯身道谢。
她和梁青棣不熟,两年前见过一面罢了,不打算再寒暄下去。
垂眸让到边上,好让皇帝入内。
皇帝却丝毫没有要下銮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