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2)
“那汉子后来如何?”
“伤重不治,三日后死了。临死前求侯爷收留他儿子,侯爷应了。”
陆青云放下茶盏:“你记得多少?”
“该记得的,都记得。”阿丑声音低沉,“不该记得的,也忘不了。”
屋外秋风呜咽,卷起落叶拍打窗纸。
陆青云凝视阿丑许久,忽道:“从今日起,你便在我身边伺候。丑时起,亥时歇,不得有误。”
“是。”
“你本名为何?”
“陈破虏。”
陆青云挑眉:“好名字。可惜,在侯府,你只能是阿丑。”
陈破虏躬身:“小人明白。”
自此,陈破虏便在青松院当差。
他话少,手脚却勤快。陆青云读书,他磨墨;陆青云会客,他侍茶;陆青云外出,他牵马随行。时日一久,府中众人虽仍瞧不起他容貌,却也不得不佩服他办事稳妥。
只一件怪事:陆青云待他,与待其他仆役不同。
寻常下人犯错,轻则罚俸,重则杖责。可陈破虏有几次疏忽,陆青云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不再追究。
有时夜深人静,陆青云处理文书至深夜,会让他去小厨房煮碗面。煮好了,也不让他退下,反而指着对面凳子:“坐下,陪我说说话。”
说的都是琐事:今日某位大人来访,言谈间有何机锋;明日要去何处赴宴,该备何礼。陈破虏大多沉默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却总能在关键处点破要害。
这夜,陆青云从宫中赴宴归来,面色阴沉。
陈破虏奉上醒酒汤,被他挥手打翻在地。
“好一个‘镇北侯功高盖主’!”陆青云冷笑,“今日宴上,刘贵妃那弟弟,当着圣上的面,说我陆家拥兵自重,北疆将士只知有陆侯,不知有天子!”
陈破虏默默收拾碎瓷:“树大招风。”
“何止是风,是要砍树的斧!”陆青云扯开衣领,露出颈间一道浅浅疤痕,“三年前北疆大捷,父亲本可直捣黄龙,却突然接到八道金牌,命他撤兵回朝。后来才知,是朝中有人密报,说我陆家要借机自立。”
烛火跳动,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寒光。
陈破虏忽然道:“小人听说,刘贵妃的弟弟,上月刚纳了第九房小妾,是江南盐商之女,嫁妆足有十万两白银。”
陆青云猛地转头:“你如何知晓?”
“马夫们闲聊时说起,那盐商送亲队伍路过侯府后街,箱笼摆了半条街。”
室内静了片刻,陆青云忽然大笑,笑着笑着,眼角竟有泪光:“好,好!满朝朱紫贵,尽是黄金客!我陆家男儿在北疆浴血奋战,倒成了他们眼中的钉!”
他笑罢,盯着陈破虏:“你说,我该如何?”
陈破虏垂眸:“小人不敢妄言。”
“我让你说。”
“大公子心中已有计较,何须问小人。”陈破虏声音平稳,“只是小人愚见,斧头要砍树,树未必不能借力,将那握斧的手,一并折了。”
陆青云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次日,京中便有流言传出:刘国舅纳妾所用银两,皆是克扣北疆军饷所得。言之凿凿,连那盐商何时何地送的贿银,都说得一清二楚。
半月后,圣上下旨,刘国舅夺爵抄家,流放三千里。
侯府上下欢欣鼓舞,都说大公子手段了得。唯有陈破虏知道,那些“流言”中的细节,有多少是他借着每日出府采买的机会,一点一点搜集、传递出去的。
转眼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时,陆青云病倒了。
连日操劳,加上寒气侵体,竟至高烧不退。太医来了几拨,药灌下去,却不见好。老夫人急得拜佛烧香,管家也慌了手脚。
陈破虏主动请缨,昼夜不离守在榻前。
这夜,陆青云烧得糊涂,忽地抓住陈破虏的手,喃喃道:“娘……别走……”
陈破虏一怔。侯府人人都知,陆青云生母早逝,现任侯府夫人是继室。他幼时失恃,从此性情大变。
“娘,青云冷……”陆青云蜷缩起来,全无平日冷峻模样,像个无助孩童。
陈破虏沉默片刻,脱下外衣,躺上床榻,将陆青云揽入怀中。怀中身躯滚烫,微微颤抖。他轻拍陆青云后背,哼起一首北疆小调,那是记忆深处,母亲哄他入睡时唱的歌。
陆青云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陆青云醒来,见自己枕在陈破虏臂弯,两人衣衫不整,顿时僵住。
陈破虏也醒了,平静起身:“大公子高烧已退,小人去端药。”
“昨夜……”
“昨夜大公子梦魇,小人不得已冒犯。”陈破虏躬身,“请大公子责罚。”
陆青云盯着他,神色复杂。良久,挥挥手:“下去吧。”
病去如抽丝,陆青云在床上又躺了十日。
这些天,陈破虏端茶送药,擦身更衣,事事亲力亲为。有时陆青云看书累了,他便坐在脚踏上,讲些北疆风物、民间趣闻。讲到兴起时,眼中光彩流动,那道疤也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这日雪后初晴,陆青云精神稍好,命人在院中亭内设了暖炉,要与陈破虏对酌。
三杯酒下肚,陆青云忽然道:“阿丑,你可曾恨过?”
“恨什么?”
“恨这世道不公,恨命运弄人。你本是将门之后,却沦为贱役。你有经世之才,却因容貌见弃。”
陈破虏举杯,望着杯中倒影:“大公子可听过北疆的一句话:狼崽子再落魄,骨子里流的还是狼血。”
“你是说,终有一日,要撕碎这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