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5)
陆青云皱眉,径直找去。
推开那扇破旧木门,陈破虏正对窗而坐,就着油灯缝补衣裳。昏黄灯光下,他侧脸的疤痕柔和了许多。
“为何回这里?”陆青云问。
陈破虏起身:“小人本就该住这里。”
“从今日起,你搬去东厢房。”陆青云走近,“我已命人收拾妥当。”
“不合规矩。”
“在青松院,我的话就是规矩。”
陈破虏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大公子,戏已演完,该回归正轨了。”
陆青云心头一刺:“你以为,那些都是戏?”
“难道不是?”陈破虏放下针线,“大公子需要一把刀,小人恰好可用。如今刀已开刃,也该回鞘了。”
“若我说,我不只想你当我的刀呢?”
室内静了下来,陈破虏转身望向窗外明月,声音缥缈:“大公子可知,为何小人十五年来,从未与人说过这些往事?”
“为何?”
“因为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他缓缓道,“大公子是天上月,小人是地上泥。月照泥地,是恩泽。泥想染月,是痴妄。”
陆青云忽然上前,从背后抱住他的腰,陈破虏浑身一僵。
“陈破虏,你听着。”陆青云声音低沉,“我不是月,你也不是泥。你是北疆的风,是陈年的酒,是淬火的钢。没有你,我陆青云早就死在那个雪夜了。”
陈破虏闭上眼睛,感觉到陆青云的呼吸温热而急促。
“那一箭射来时,你为何要挡?”
“……本能。”
“不是本能。”陆青云扳过他的身子,逼他直视自己,“是因为你心里有我,就如我心里有你。”
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牢笼。
陈破虏忽然伸手,扯开陆青云的衣领,在他颈间狠狠咬了一口。陆青云闷哼一声,却不推开,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这一口,是还你当日之辱。”陈破虏喘息道,“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谁说的?”陆青云牵着他的手走向内室,“你还欠我一条命,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还。”
红烛高烧,帐暖春宵。
这一夜,尊卑倒置,主仆易位。傲慢被碾碎,王权成笑谈。只有两具滚烫身躯,在爱中沉浮,在喘息中交融。
次日清晨,当陈破虏穿着陆青云的锦衣,坐在主位用早膳时,全府上下目瞪口呆。
陆青云却神色自若,亲自为他布菜:“多吃些,昨夜辛苦了。”
陈破虏耳根微红,却昂首坦然受之。从此,侯府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见陈先生如见世子。
三个月后,北疆告急。
陆镇疆虽官复原职,但刘氏余党暗中作梗,军需粮草迟迟不到,胡人趁机反扑,连失五城。圣上下旨,命陆青云率京营三万精兵驰援。
出征前夜,陆青云与陈破虏对坐书房。
“此去凶险,你不必随行。”陆青云道,“留在京中,替我掌家。”
陈破虏摇头:“我说过,要助你并肩。”
“战场上刀剑无眼……”
“我本就是战场上活下来的。”陈破虏打断他,“况且,北疆地形我熟,胡人战术我知。有我相助,胜算多三分。”
陆青云知他脾性,不再劝,只道:“好。那明日,你我同去。”
三日后,大军开拔。陈破虏换上一身轻甲,脸上戴了半张银面具,遮住疤痕,只露出眼睛和下巴。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竟有几分将军气度。
陆青云看在眼里,心中悸动。
行军月余,抵达北疆大营。陆镇疆见儿子带来个戴面具的“幕僚”,虽觉奇怪,但战事紧急,也无暇多问。
很快,陈破虏的本事便显现出来。他熟知胡人作战习惯,几次识破埋伏,又提出“以骑兵游击,断其粮道”的计策,连陆镇疆都啧啧称奇。
这日深夜,陈破虏独自站在营外山坡上,遥望北方。那里是他的故乡,父母的埋骨之地。
陆青云寻来,为他披上大氅:“想家了?”
“家?”陈破虏苦笑,“早就没家了。”
“侯府就是你的家。”陆青云握住他的手,“我,就是你的家人。”
陈破虏转头看他,面具下的眼睛在月光中明亮如星:“陆青云,你可知道,我最初接近你,并非真心。”
“我知道。”
“我想利用你,为父亲报仇,为北疆死难的百姓报仇。”
“我知道。”
“那夜在书房,我本可在茶中下毒。”
“但你没下。”
陈破虏沉默片刻,忽然摘下面具。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狰狞却真实。
“因为我发现,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轻声道,“你是真的,想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陆青云抱住他:“陈破虏,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认了。这一生,你休想再离开我。”
三日后,决战到来。
胡人二十万大军压境,陆家军不足八万,敌众我寡。陆镇疆主张坚守,陆青云却提出奇袭,由他亲率五千精骑,绕道敌后,直取主帅大营。
“太险!”陆镇疆反对,“若是失败,有去无回!”
“父亲,守也是死,攻还有一线生机。”陆青云跪地请命,“请给儿子这个机会。”
陈破虏也跪了下来:“侯爷,小人愿随世子同往。若败,以死谢罪。若成,北疆可保十年太平。”
陆镇疆看着二人,良久,长叹一声:“去吧。活着回来。”
当夜,五千精骑悄然出营。陈破虏为先锋,陆青云坐镇中军。他们趁夜色穿过峡谷,绕过敌营,于黎明时分出现在胡人大军后方。